春末要步入夏，却倒春寒起了一场大雪。雪压明春，万树千山积云重重，御剑人破风疾行而过。
莫云济被抱着，意识在模糊和清醒之间反复切换。
杀完白袍人再将紫霄山庄弟子送出子午岭，让他的灵气消耗的所剩无几。虽然还保留了一点力气抵抗山火，足够确保自己能活下来，但这个过程所要遭受的痛苦他也没敢细想。
此时被郯央带走，突然发现自己这些日子透支的太狠，竟让他连手指都有些抬不起来。
怎么在这个时候遇见郯央了。
紫霄山庄本部离子午岭那么远，就算是飞行速度极高的鸢鸟信使，昼夜不停都要五日才能到达，郯央是怎么来的？
又几时，知道郯承的死因的？
对他怎么想呢？
莫云济想问的话很多，临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嗓子被火山灰熏得嘶哑生疼，鼻腔也是硫磺余味。又见郯央一路疾驰，也不想打扰他，便半阖了眼看着郯央的下颚。
他的意识昏昏沉沉。
没遇到颜观心前，他很长一段时间寄人篱下，曾听过主家给小儿讲睡起话本。话本里主角遇难，多有英雄救美的桥段，诸如什么千钧一发的刀剑出鞘，电光火石间的绝境逢生。千百年来都是这一套陈旧故事，但总是动人心肠，百般不腻。
他拜入颜观心门下后，天赋初显，再加上刻苦修行，在整个修真界都赫赫有名，难有敌手。天裂诡乱后他一直在救人的路上，能力所在，所以救过很多很多的人。
他预想了很多和郯央再见时候的场景，却没想到是这种情况。
怎么总被郯央救，总让他看见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。
许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安全，莫云济思绪纷纷，各种各样的想法像碎片一样充斥来充斥去。
他眼下倒像成话本里被救的美了，莫云济冷不丁将自己逗笑了下，一笑又扯的肺腑闪过阵阵痛意。
“郯央。”莫云济嘶哑轻唤道。
郯央低头看向怀里面色几近苍白的人，他叹了一口气，抬手捂住了莫云济的眼睛，阻止了莫云济的话头。
“睡一会，睡一会我们就到了。”
莫云济一怔，眼前陷入黑暗，竟真随着郯央的话放松了紧绷的身体。
彻底失去意识前，他摸到手边一片温热。
*
“阿岭！救他！”郯央抱着人冲进宫家殿内。
程翊岭只觉得眼前一花，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，目光扫过浑身血迹的二人，瞳孔骤缩。
“放到床上！快！”程翊岭声音急促，快步走至床前，取出玉针护住莫云济的心脉，指尖亮起探查光芒，白光迅速覆盖到莫云济的全身经脉。
程翊岭眉头死紧。莫云济透支的太狠，再加上旧疾为愈再添新伤，放到寻常修士身上，此时早怕是驾鹤西去！
莫云济当真是除过薛渊外，他见过最耐活的人了！
薛渊是薛岳血祭，抽取活人精血凭吊着命，莫云济硬生生是靠着修为强大和心性撑着口气。
他最近见难治之人的频率也太高了些！
“云济兄心脉被反噬侵蚀，我立刻行针封脉……”程翊岭突然停顿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？”郯央焦急问道。
程翊岭又探查一遍，疑惑道：“云济兄身上的血迹怎么如此之多，外伤的出血量不该这么大呀？”
话语未落，他余光瞥见郯央背靠着架子，平日挺拔如松站的人微微佝偻着。
程翊岭霍然抬头，因为莫云济的伤凉了一半的血液彻底此刻凉透了——
地上站着的郯央摇摇欲坠，身上全是深深浅浅的割裂伤口，皮肉外翻，鲜血洇出衣袍一滴一滴流成一滩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程翊岭看着郯央，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躺的莫云济，顿时知道莫云济身上多余的血是哪里来的了！
“你也必须立刻救疗！”程翊岭声音发颤，拽住郯央的手腕探脉，那手腕也没一块好肉了。
“先……救他……”郯央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，把程翊岭的手甩开，执拗说道，“我……还撑得住……”
“疯子！你们两个都是疯子！”程翊岭咬牙，手指如飞，取出药瓶，倒出两颗带着浓厚生机的丹药，一粒塞进床上的莫云济口中，一粒塞进要往地上滑的郯央口中。
程翊岭撕碎传音符，对另一边的骆芝桐绝望喊道：“师尊救我！不对，救人啊！”
*
三日前，郯央决定离开紫霄山庄去找莫云济。
从本部到边界，鸢鸟信使全速飞进需要五日，他御剑飞去也得小半月。
正好趁这个时间，路上想想怎么让莫云济不要乱想。
又想到莫云济的伤，便去问程翊岭能不能跟他一起走。
程翊岭连日奔波，在紫霄山庄还没来得及多歇一会，听到郯央问他，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一起去寻莫云济。
“多谢了。”郯央道。
“你跟我说这话就生疏了！”程翊岭边收拾医箱，边斜了郯央一眼，“你，宫思启，我，咱们仨从小玩到大，相熟到这个份上，说‘谢’字听着让人招笑。”
“我还没见过你对哪个人如此上心，我知道云济兄对你很重要……”程翊岭停顿了下，“再说了，云济兄也是我的好友啊！没有你我也会义不容辞会去帮他的。”
二人临行又去找了骆芝桐。
骆芝桐摆摆手，示意程翊岭跟着去，“薛渊这边有我，你们放心去吧。”
郯央走到议事厅，给黄长老一众人交托了需要注意的事项后打算出发，却不料联络处传回了净世教探子十万火急的消息。
那边的探子声音因为恐惧抖的不成调。
“少庄主！净世教做了局！薛岳此人疯魔，他杀了好多教徒，修炼功法诡异至极，甚至能控制教徒的思想和行动！他在子午岭设了陷阱，就等莫尊者入瓮……他要亲自除了莫尊者！”
“什么！？”郯央惊疑道。
“薛岳用生魂血祭，杀的人越多，他的功力越强，这人现在的实力，甚至……甚至比庄主还要强上三分……”
“少庄主万万小心，他是专门冲着我们紫霄山庄山庄来的……”
“啊啊啊啊！”
探子那边发出凄厉惨叫，紧接着出现了薛岳的声音，“紫霄山庄的定向传音符？有意思，混进来杂碎了。”
“薛渊在紫霄山庄过得还开心吗？也替我向我弟弟问声好。”
薛渊脸色一白。
“少庄主，替我向你父亲问好，之前交手还没打过瘾呢，”薛岳扭曲的笑声传来，森冷道，“他怎么还没出关，是已经死了吗？”
“啧啧，真是可惜，我先去和莫云济玩玩……”传音符戛然而止。
“薛——岳——”郯央暴怒。
郯央深吸一口气，“联系刑律长老！”
“来不及了少庄主！”联络处的弟子焦急道，“要五日才能把消息传到刑律长老那，可按照之前刑律长老的行动汇报，他们马上就要到达子午岭了！”
“该死！”郯央咬牙切齿，一拳将桌子砸碎。
“他炼化了长生者，必然还要遭更多的孽！！”薛渊喊道。
薛岳悲恸，瘫坐在地潸潸泪下，恳求道，“谁去阻拦他，谁去阻拦他……”
“这样得来的长生到底有什么意义……”
“别吵了！”郯央怒吼，“我来想办法，肯定有办法的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