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晚樱第一次见陈疏月是在春天的一个傍晚。

那天纸坊后院的樱花开得极好，傅晚樱在下了工后，循着那花瓣竟意外地发现了一间小屋。

屋内的纸窗被人用手捅出了一个个小洞，一只圆圆的杏眼，正眨巴着眼顺着小洞往外看。

几乎被吓了一跳，傅晚樱手中收集的花瓣散落一地，她从来都不知道这里还有一间屋子，屋子里还有活物，那一瞬间她笃定这是撞见了鬼魂，差点大喊出声。

但那“鬼魂”自己说话了：“姐姐，你是来陪我玩的吗？”

壮着胆子走近了，她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鬼魂，而是一个小女孩。

她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，梳着两条小辫还未及笄，因为长久地不见天日，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。

“她那时候还那么小，长得那么可爱，抓着我的手问我能不能陪她玩……”

眼看傅晚樱说到动情，就要大书特书陈疏月儿时的可怜与美貌，崔荧赶紧打断对方道，“陈小姐现在就在你身旁，确实很好看，所以可以稍微讲一讲别的内容了吗？”

她比画了一下，“比如你俩计划假死酝酿阴谋那块？”

“傅晚棠的诞生那块？”

她是真怕再讲下去，等到陈怀霜找来了，对方也讲不到重点。

之前怎么没发现，这傅晚樱看似有主意，实则一颗心都扑在陈疏月和傅晚棠身上呢。

再任由这个氛围渲染下去，对方下一句说当时对陈疏月一见钟情了，崔荧都能点点头信以为真。

这可不行，她现在真没空听这些，大手一挥对陈疏月道，“不行还是你接着讲？感觉陈小姐你说话比较抓重点。”

也不知道傅晚樱的发言顺到了她的哪根毛，陈疏月二话不说便接着讲了下去，但听着听着崔荧觉得不太对劲，她简直想跟齐国阴阳客协会给这两个胆大包天的举报了！

没有资格证的人就是想法多。

陈疏月竟然想到借助法器，通过自己的血和灵魂使字灵化人！

她竟想借用这长相一致的字灵，作为自己的替身，杀了对方后假死出逃。

这个想法一时间问题太多，崔荧有点找不到从哪里开骂。

每一个操作都是接受过从业培训的阴阳客所想不到的。

倒是不怎么费事，主要费证书。

不只是她，就是已经推理出这些的裴绍疆，此刻听到这一切被证实，都感觉这个世界有些荒谬。

但荒谬之余，他重点抓得很快，“你给傅晚樱做了两个字灵？”

他记得很清楚，傅晚樱的“尸体”是被人发现了的，但是傅晚棠又活得好好的，陈疏月又说自己的字灵已经变成替死鬼了，那哪来的尸体？

从哪多出来的这具傅晚樱的尸体？

“哦你问这个啊？”嘴角掀起一抹弧度，陈疏月迫不及待地分享道，“那具尸体是陆长戎本人哦。”

听到这话崔荧已经顾不上找阵图了，她伸手就要去抓陈疏月本人，“你用法器做的障眼法？！”

指尖刚刚擦过对方的衣襟，在傅晚樱的惊呼声中，陈疏月突然向后倒去！

一丝丝裂痕从那整套的玉首饰上炸开，破风声袭来，裴绍疆拧身拔刀，黑色的箭矢划过时，他只来得及听到一句“来不及了。”

在烟粉色上炸开血迹的前一秒，他看见那少女偏头对崔荧说了一句话，耳膜要被呼啸的风声刺破，在黑发的遮挡下，他连口型都无法窥见。

陈疏月是故意的。

裴绍疆后来想，他大概这辈子都无法忘记崔荧当时的表情。

但他又无法准确地回想起来，那种神色的含义。

是恐惧？悲伤？震惊？

还是不忍？

他把这归咎于死过一次后的损伤，但他忘了，当时的他便没有看懂。

一切的絮叨，故事，爱恨，似乎都是陈疏月为了拖延到这一刻的手段，他们过家家一般的捕快游戏被暂时地封停，急速的箭雨不断落下，一道道黑影鬼魅般出现在四周。

崔荧看着对面正在奋力挥刀斩断箭矢的男人，她耳边充斥的不是箭雨的声音，而是傅晚樱的哭号。

她正搂着陈疏月的尸体，白发变青丝，沧桑换青春。

陈疏月的遗言其实很短，她只来得及留下那一句——

【圣上借走了阴阳客的双眼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