宇文泰接过来,也回递了一把野菜:“这是婆婆丁,俺们早上在溪边挖的,就是有点苦。俺娘说,用草木灰水焯一下,苦味儿就能去了,还能清热。俺给你说,俺娘还会做胡饼,用羊油和面,烤得金黄,咬一口能掉渣,等不打仗了,俺去晋阳找你,你给俺煮粟米粥,俺给你带北周的胡饼。”
剂子看着两人,突然想起汉朝时卓文君教他的去涩法子,便喊住正要煮菜的流民:“等等!这婆婆丁苦,咱们找块草木灰,泡点水,把菜焯一焯,就不苦了。”他说着,蹲下来,教流民怎么过滤草木灰水——用破麻布铺在竹筐上,把草木灰倒进去,再往上面浇水,流下来的水就是清亮的——“水开了下锅,煮一炷香的工夫就捞,煮久了就烂了,没嚼头。”流民们照着做,果然,焯过的婆婆丁嚼着不苦,还带点清甜味,有个小流民嚼着嚼着,还笑了:“好吃!比树皮好吃多了!”
这时,那个瞎眼的流民突然咳嗽起来,咳得撕心裂肺,嘴角都渗了血。狗子慌了,想扶他,却不知道该咋办。剂子赶紧走过去,摸了摸流民的脉,又看了看他的舌苔,皱着眉说:“是肺燥,缺水缺粮,火气压不住。”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,里面装着晒干的甘草和麦冬,是他在南朝佛寺里跟老和尚学的,专治肺燥咳嗽。“你们去打点溪水,把甘草和麦冬煮成水,给他喝,一天三次,喝两天就能好。”他教狗子怎么煮药——“水开了把药放进去,煮半炷香,别煮太久,不然药效就没了。”狗子学得认真,边记边点头:“先生,俺记住了,以后再有人咳嗽,俺就按你说的煮药。”
天黑透时,一口黑黝黝的行军锅支了起来。锅是北齐老兵带的,叫老张,头发都白了一半,他摸着锅底说:“这锅跟着俺打了三年仗,煮过粟米,煮过野菜,还煮过马肉汤,啥苦日子都熬过来了。上次跟突厥人打仗,俺们断粮三天,就是靠这锅煮树皮粥活下来的。”柴火是北周士兵捡的,都是干透的杨树枝,一点就着,火苗窜得老高,映得周围人的脸通红,连流民们的眼睛都亮了。
野粟淘洗了三遍,才把里面的沙土洗干净——老张说,粟米里的沙土要是没洗干净,煮出来的粥硌牙,还伤胃。剂子又教大家把粟米泡半个时辰:“泡过的粟米容易煮烂,粥更稠,也更顶饿。曹魏时屯田,士兵们都这么做,一顿能抵两顿。”泡好的粟米倒进锅里,再把焯好的婆婆丁切碎放进去,宇文泰还把找到的野葱切碎撒进去,瞬间就有了香味。
水开了,咕嘟咕嘟的声响里,香气慢慢飘出来,流民们围着锅,有的用铁碗,有的用破陶碗,还有的用荷叶卷成碗状,眼睛都盯着锅里的粥,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。李四先给王阿婆盛了一碗,还特意多舀了点粟米:“阿婆,给娃多吃点,长力气,以后就能帮你采野菜了。”宇文泰则帮北齐的伤兵盛粥,那伤兵胳膊上缠着破布,还在渗血,宇文泰便说:“俺这儿有草药,是俺爹教俺采的,叫蒲公英,能止血消炎,等会儿给你敷上。俺爹说,这草药到处都是,比金疮药还好用。”
剂子站在锅边,看着这一幕,掌心的袁大头印记渐渐不烫了——双色光慢慢淡下去,像被粥的热气裹住,一点点融进印记里。他摸了摸印记,想起之前在北魏学的垄作农耕图,便从怀里掏出一卷布帛,展开来,上面画着整齐的田垄,还有播种的法子。“两位将军,西魏军退了是好事,可这野粟顶多够吃两天。冬天快到了,不种粟米,军民们还是要饿肚子。”他指着图上的垄沟,“这是北魏时俺学的垄作,把地分成一条条垄,高的种粟,低的当沟,下雨能排水,天旱能灌溉,比平着种多收三成。北齐有会种地的老兵,北周有农具,流民们也能搭把手,咱们一起开地,一起种,等收了粟米,再帮流民建房子,用黄土和草混着砌墙,暖和还结实,比住破棚子强。”
李四一听,立马拍着大腿:“俺会种地!俺爹以前就是种粟的能手,起垄、播种、除草,俺都懂!起垄要顺着地势,不然水排不出去,粟苗会烂根。”宇文泰也跟着喊:“俺们北周的农具多,有犁,有锄,还有耧车,明天就能让人去运!俺还能教大家怎么用耧车,比手撒种匀,长得还齐。”流民们也激动起来,有个老汉说:“俺会编草绳,能帮着捆粟穗,还能编草垫,铺在地上睡觉不硌得慌。”有个年轻的流民媳妇,叫春桃,红着脸说:“俺会纺线,等有了布,能帮大家缝衣裳,冬天就不冷了。”
锅里的粥还在咕嘟着,香气混着夜色里的暖意,裹住了整个邙山坡。剂子看着眼前的人——北齐的士兵帮北周的流民挑水,北周的士兵帮北齐的老兵劈柴,春桃正帮瞎眼的流民喂粥,狗子在一旁煮着止咳药,老张则在教年轻兵怎么辨认粟种的好坏。他掌心的袁大头印记里,双色光越来越淡,最后几乎看不见了——烛龙那两缕魂碎片,正随着这人间的烟火气,慢慢消散。
他靠在一棵杨树下,摸了摸怀里的袁大头,心里掠过一丝暖意。穿越这么久,从原始部落到魏晋乱世,他学了这么多食技、医理,见了这么多悲欢离合,或许,回家的路,真的越来越近了。而眼前这碗野粟粥,这满坡的人间烟火,就是最好的证明。夜风拂过,带着粥的香气,他仿佛能闻到民国时西安城的酱菜香,想起小时候娘煮的粟米粥,也是这么香,这么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