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565年冬,邙山的雪下得绵密,像扯碎的棉絮飘了半宿,把“天下共活碑”裹得只剩半截篆字露在外头。碑前的空地被军民踩出一片黑泥雪,北齐的李四缩着脖子搓手,粗布棉袄的袖口磨出了毛边,哈出的白气裹着他的话:“先生莫急,这雪再下也冻不透地,开春咱的粟种照样能发芽。” 北周的宇文泰正弯腰拍马背上的雪,老马打了个响鼻,他伸手摸了摸马耳朵:“这畜生前年陪俺过草原,雪埋到膝盖都能走,先生若要赶路,它准靠谱。”
剂子裹紧身上的粗布褐衣,衣摆沾着的雪化了,凉得贴在腿上。他低头看掌心的袁大头,银元边缘的包浆是各朝岁月磨出来的——曹魏时裹在粟米袋里沾过麦粉,西晋时泡过酪浆泛着甜痕,东晋时搁在佛寺斋碗旁沾过素油,北朝时随他烤羊肉染过焦香。这枚银元像个匣子,一摸就弹出满脑子的画面:曹魏的屯田地里,他教军农把粟米磨碎了做饼,说“饼要烙得两面黄,扛饿”;西晋的洛阳巷里,他帮石崇调酪浆,加了点西域的葡萄干,说“甜而不腻,养脾胃”;东晋的秦淮河边,他跟慧远住持熬素斋,用冬瓜煮豆腐,说“素食也能补气血”;北朝的草原上,拓跋兰教他烤羊肉,要先抹盐腌半个时辰,说“胡地的肉要这么吃才香”。
“先生,您摸这银元半天了,是在想啥?” 王阿婆从人群后挪过来,裹脚布缠得厚,走一步晃一下,手里的陶罐用麻布扎得紧实,“这里头是俺腌的芥菜,去年雪天腌的,到现在还脆。俺教您个吃法,就着热粥,再就块粟米饼,暖得能从喉咙热到肚子里。” 李婶的女儿小桃跑过来,手里举着个刚编好的小竹篮,竹篾上还带着潮气:“先生,这个给您装袁大头!俺娘说,竹篮透气,银元不会长霉。俺还编了个小格子,您能把曹魏的陶片、东晋的木牌分开装。”
剂子接过竹篮,指尖碰到小桃冻得发红的手,那孩子赶紧缩回去,却笑着说:“先生要是留下,俺教您编更大的竹筐,能装下您的烤铲和陶碗。” 周围的军民也跟着劝,北齐的士兵张三扛着斧头过来:“先生留下,俺教您劈柴!邙山的柴硬,劈着费劲,俺知道哪块好劈。” 北周的猎户李四举着刚打的野兔:“要是馋肉了,俺带您上山套兔子,烤着吃最香,撒点野花椒,比羊肉还鲜。”
剂子抬眼望向两道光门,左门里的邺城麦浪更清晰了,能看见典韦正弯腰帮农妇拾粟穗,农妇递给他一块热饼,典韦咬得满嘴渣;右门里的建康佛寺飘来钟声,慧远住持正给流民递粥碗,流民里有个熟悉的身影,是当年他救过的小乞儿,如今竟成了帮着分粥的僧人。他突然想起昨晚清理最后一缕烛龙残魂时,残魂说“你守的不是时空,是人间烟火”,当时没懂,现在看着眼前这些冻红的脸、粗糙的手,突然就明白了——他要的不是“回归民国”的空壳,是这种“有人共食、有人共话”的暖。
“俺不走了。” 剂子把竹篮揣进怀里,往前迈了两步,雪没到脚踝。他先伸左手碰向左门,光晕里的麦浪突然涌过来,裹着粟米饼的香,他轻声说:“当年教你们做饼,是想让你们吃饱;现在俺留下,还是想让大家吃饱。” 又伸右手碰向右门,佛寺的钟声更响了,素斋的清味飘过来,他又说:“住持教俺‘素食养性’,俺现在懂了,性不是别的,是跟人一起好好活。”
两道光门像被这话烫到似的,突然往中间靠,光晕缠在一起,旋转着成了环形通道。通道壁上的画面活了:曹魏的军农围着饼灶笑,西晋的小贩喊着“酪浆甜嘞”,东晋的僧俗一起熬粥,北朝的牧民烤着羊肉唱牧歌。袁大头从他掌心飘起来,悬在通道中央,慢慢长出纹路——正面是各朝食器,曹魏的陶碗、西晋的琉璃杯、东晋的青瓷斋碗、北朝的铜烤铲,反面刻着道家养生的“食要三戒:戒过饱、戒过凉、戒过油”,成了枚实实在在的“时空钥”。
“这通道不是让俺逃的。” 剂子转身对军民笑,雪落在他头发上,很快就白了几缕,“俺要留在邙山,跟你们一起种粟,一起烤羊肉,一起腌芥菜。以后谁想看看曹魏的饼灶、东晋的佛寺,走这通道就能去,就当串亲戚,带点咱们的粟种过去,也学人家的好吃的回来。”
人群里爆发出笑,李四搓着手说:“先生这话在理!明年开春,俺们把粟田扩到碑后,再开块地种芥菜,让先生教俺们做曹魏的饼。” 宇文泰拍着马脖子:“俺去草原上找拓跋兰,让她多送点耐旱种来,再学人家烤羊肉的法子,咱们也烤出胡地的香味。” 王阿婆拉着小桃的手:“俺教先生腌芥菜,再让小桃教先生编竹筐,以后先生的袁大头、陶片,都有地方放。”
接下来的时辰,军民们一起忙活起来。张三带着几个小伙子劈柴,斧头落在木头上“咚咚”响,剂子凑过去想帮忙,张三赶紧拦住:“先生别沾手,这斧头沉,俺教您看木纹,劈柴要顺着纹,省劲。” 宇文泰挑来井水,桶里的水冒着热气,他说:“邙山的水是山泉水,甜得很,煮粥最香,先生您尝尝。” 王阿婆蹲在灶旁,打开陶罐给剂子看:“腌芥菜要先晒半干,再用盐搓,一层菜一层盐,压上石头,雪天腌最入味。”
傍晚时,宴席总算备好。烤炉上架着羊肉,油脂滴在火里“滋滋”响,李四拿着铁签子翻着肉,撒上野花椒和盐:“先生您记着,烤羊肉要勤翻,不然外面焦了里面还生。” 剂子凑过去,手指轻点羊肉表面:“胡地烤羊虽香,却少了层养生讲究——烤前除了盐腌,还该让羊喝两口温酒,肉里带酒香,吃着暖肾。” 宇文泰听了眼睛亮:“先生这话在理!俺之前跟拓跋兰学烤羊,她也说交合后吃点温酒烤羊,能补阳气,这就是您说的‘食养配身养’吧?” 剂子点头:“正是,道家养生讲究‘食脉通身脉’,吃对了,床榻间也能固本,不然纵乐只会耗气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