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像是被人硬生生从浓稠僵冷的深海淤泥里拽出水面。
最先冲破混沌回笼的,是铺天盖地的痛感。浸透四肢的钝酸沉骨,顺着肌理,骨缝,皮下每一寸脉络缓缓漫开,沉滞不散。
疼痛最凛冽的支点,死死钉在左眼。
眼窝空空如也,虚无的幻痛盘桓在空洞骨腔里,一秒不落啃噬着神经。层层裹覆伤口的纱布反复摩擦嫩肉,粗粝的布料催生出细碎刺痒,顺着经脉窜上颅顶,扯得头皮阵阵发紧发麻。
意识越清明,碎裂的记忆残片就越是锋利。
如无数枚锈迹斑驳的刀片,在脑海里反复翻搅割裂。废弃工厂凛冽的冷风裹挟铁锈与血腥气,直直扑回鼻尖。
凌音纱织眼底翻涌的暴戾,扭曲了整张苍白的脸。冰凉的蝴蝶刀划破下颌的刹那,滚烫的血喷涌而出,沾满掌心。铃木伊泽为护你硬生生扛下重击,那声沉闷压抑的撞击闷响,至今清晰震荡在耳畔。
最后浮上来的画面,最是剜心刺骨。
你握着名为"樱花·太郎"的咒具,刀刃贯穿那人尚且搏动的胸腔,温热的血顺着刀柄浸透指缝,鲜活跳动的生命,在利刃之下一点点归于沉寂。
胸腔骤然收紧,剧烈的窒息感扼住喉管。浑身漫延的钝痛在此刻尽数褪色,唯剩心口一寸,寒凉刺骨。
"呃……"
破碎的呻吟挤出血肉,喉间带着血痂撕裂般的沙哑。
"醒了?"
耳鸣轰鸣的死寂里,一道熟悉的人声稳稳落进来。
是夏油杰。
音色依旧温润如初,安抚人心的语调,底色却绷着掩不住的沙哑与疲惫。你费力转动唯一完好的右眼,模糊的视线艰难对焦,才看清他此刻的狼狈模样。
他寸步不离守在病床边,周身裹着厚重的倦怠。眼尾爬满细密的红血丝,眼底坠着浓重的青黑,分明是彻夜未眠,枯坐一整晚,熬尽了漫天晨光。
察觉到你睁眼的动静,夏油杰几乎即刻倾身靠近,褪去了平日的沉静沉稳,只剩小心翼翼的急切。修长干净的指腹放轻力道,轻轻拂开你额前濡湿黏连的碎发。
"别动,你伤得很重。"
他压低声线,轻声安抚。
"硝子用反转术式帮你处理过伤势,创面还未稳固,必须静养。"
你怔怔望着他,单薄的眼皮控制不住轻颤。
脱力般的虚弱席卷全身,残存的右眼前氤氲起一层水汽,细碎的湿意模糊了视野。眼前人影轮廓晃动朦胧,可即便意识浮沉涣散,他掌心旁那抹冷亮的银光,依旧瞬间攫住了你所有心神。
是一把小巧的水果刀。
光洁锋利的银刃,在医务室惨白的灯光下折射出一线寒光,凛冽刺骨,猝然撕碎了眼前所有温柔假象。
这一点细碎冷光,宛若一把冰冷的钥匙,狠狠撬开了你死死封锁的记忆闸门。
崩塌的回忆轰然反扑,瞬间淹没仅剩的理智。
眼前温柔守候的夏油杰,与记忆里血色模糊的背影骤然重叠。
刺穿。
温热的血。
凌音纱织倒下的躯体。
铃木伊泽重伤的喘息。
暗处若有似无的微笑……
所有罪孽,愧疚与恐惧,在这一刻拧成极致疯狂的执念。
结束吧。
你才是所有不幸的源头,是天生的灾星。
"xx?"
夏油杰敏锐捕捉到你眼底的异变。那不再是刚苏醒的空洞迷茫,是死寂沉底,偏执的决绝疯狂。他正要削苹果的手,骤然顿住。
你没有应声。
身体的反应快过思维。
全然不顾身上缠绕的输液管线,不顾肋骨断裂,内脏缝合的撕裂剧痛,你像濒死的困兽,透支全身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,猛地撞向他握刀的手腕。
"你干什么——!"
夏油杰猝不及防,冰凉的指尖被你死死扣住腕骨。明明你重伤垂危,力道却蛮横得反常。
你的目的极致纯粹。
夺刀,自刎。
动作迅猛得只剩残影,冰冷的刀锋顷刻贴上颈动脉,轻轻一划,便裂开一道鲜红血线。
"噗嗤——"
温热的血喷涌而出,溅满他的手心脸颊。
夏油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,惨白如纸。
"硝子!"
他几乎是破音嘶吼,声线彻底变调。来不及擦拭满脸温热的血,双手死死按压住你脖颈喷涌的伤口,拼尽全力压住流逝的生机。
"快来!她……"
你重重倒回枕上,视野极速变暗模糊。血液汩汩流淌的轰鸣盖过一切声响,心底却没有半分悔意,只剩荒诞彻底的松脱感。
结束了,终于结束了。
家入硝子匆匆赶来,瞥见满地狼藉,低低骂了一句,动作却快得极致利落,反转术式的灵光瞬间在指尖凝聚成型。
你睁着仅剩的右眼,定定望着天花板刺目的白光,任由黑暗温柔吞噬掉所有意识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再度睁眼时,喉间与脖颈传来细密发痒的愈合感,是反转术式修复创口的征兆。
肉身的疼痛渐渐消退,可精神的凌迟,才刚刚铺天盖地袭来。
无数细碎阴毒的低语盘踞在颅腔,循环往复,无休无止。
是你。
一切都是因为你。
凌音纱织死于你手。
铃木伊泽因你濒死。
你是怪物。是灾星。
你怎么不去死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