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中旬,医院里开始筹备一场活动。
护士们在走廊里贴海报,在公告栏上贴通知,并向患者们宣传。有慈善捐赠者来访,会在主楼前的草坪上举办一场小型的演讲和茶会,欢迎所有能行动的患者参加。
"是个很有名的日裔慈善家呢。"
年轻的小护士一边给你量血压,一边兴奋地说。
"听说特别年轻,还特别帅。捐赠了一大笔钱给医院的心理健康项目,所以院方特别重视。"
你听着,没什么反应。
慈善家,捐赠者,演讲。
这些词离你太远了,远得像另一个星球的事。你所在的世界,是由药物,治疗,幻听和永不消散的恐惧构成的。阳光下的茶会?那听起来像个拙劣的玩笑。
而院方显然不这么认为。
活动当天,所有能下床的患者都被"鼓励"参加。护士们挨个病房敲门。
"十点半,主楼前草坪,请大家尽量出席哦。对康复有好处,也是表达对捐赠者的感谢。"
你本来想拒绝。
但和泉今天早上来的时候,特意提起了这件事。
"去走走也好。"
他说,一边给你带了一小盒抹茶羊羹,是他妈妈刚从日本寄来的。
"总在房间里闷着,精神会发霉的。而且……"
他顿了顿,金色眼眸里有你读不懂的情绪。
"而且,见见'外面'来的人,有时候能帮你重新校准对'正常'的认知。毕竟在这里待久了,容易忘记世界原本是什么样子。"
你最后还是去了。
毕竟如果不去,护士会一遍遍来劝,医生会记录"不合群","社交回避",然后下次谈话时,这又会成为一个需要被"处理"的问题。
你讨厌麻烦。
十点半。你跟着其他患者,慢吞吞地走下楼梯,穿过医院的主楼大厅,走向那片被精心打理过的草坪。
阳光刺眼。
加州的六月,太阳已经具备了某种暴虐的特质。光线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,烤得草坪蒸腾出潮湿的,混杂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。
几张白色长桌摆在树荫下,上面摆着果汁,饼干和三明治。穿着统一服装的志愿者微笑着分发饮料,护士们穿梭在患者中间,轻声细语地维持秩序。
你找了个最边缘的位置,在一棵橡树的阴影里坐下。树荫切割了阳光,你低着头,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发呆,试图屏蔽周围那些模糊的交谈声,笑声,杯盘碰撞的脆响。
太吵了。
人太多了。
你感觉到熟悉的紧绷感沿着脊椎爬上来。那种身处人群中的不适,那种对周围视线本能的警惕,那种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的肌肉僵硬。
你深呼吸,试图让自己放松,可收效甚微。左眼空洞下的灼热感又开始隐隐发作,似有微弱的电流在那片虚无里窜动。
演讲台搭在草坪中央,是一个简单的木制平台,后面立着医院的logo和捐赠项目的横幅。麦克风已经架好,几个穿着西装,看起来像院方高层的人站在台边,低声交谈着,时不时望向主楼的方向。
他们在等捐赠者。
你移开视线,望向远处。草坪边缘的铁艺栏杆外,是旧金山起伏的街道。车流缓慢移动,行人匆匆走过。
那个世界看起来如此正常,如此遥远,远得像一幅贴在窗上的画。
然后,你听见了脚步声。
不疾不徐的,从容的脚步声,从主楼的方向传来。交谈声低了下去,人群的目光转向同一个方向。你听见护士们压低声音的议论:"来了来了","真的好年轻啊","气质真好"。
你没有抬头。
直到那个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,透过音箱,在草坪上空回荡开。
温和的,清晰的,有着优雅和距离感的男声,用流利的英语开始致辞。先是感谢院方的邀请,表达对心理健康事业的关注,谈起捐赠的初衷,是对"那些在黑暗中独自挣扎的生命"的关怀。
声音透过音响传来,带着电磁振动造成的细微颗粒感,在午后的空气里缓缓铺开。
你抖了一下。
这个声音……
你好像听过。
像在现实里,像在清醒时,又像是在梦里……在那些破碎血色的记忆碎片里,在那些你无法分辨是真实还是妄想的场景中。
这个声音曾经贴着你的耳朵低语,曾经在漫长的走廊尽头响起,曾经在冰冷的手术灯下,平静地宣布某个决定。
它应该被遗忘,应该被锁在记忆最深处的潘多拉魔盒里,永远不要被打开。
可是现在,它就在这里。透过麦克风,穿过阳光和空气,清晰无误地钻进你的耳朵,钻进你每一根紧绷的神经。
你的手指收紧。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耳朵里,集中在那道声音上,试图捕捉每一个音节,每一个停顿,每一次呼吸的间隙。
是谁?
你缓缓地抬起了头。
演讲台在草坪中央,距离你大约三十米。阳光从侧面照射过来,在台子周围形成一圈刺眼的光晕,似一道无形的屏障,模糊了台上人的轮廓。
你眯起右眼,努力想看清,可光线太强烈了,所有细节都融化在那片白金色的光芒里,只剩下一道修长的,穿着深色西装的剪影。
他站在麦克风后,姿态放松,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讲台上。你看不清他的脸,看不清他的眼睛,只能看见那个轮廓……
挺拔的肩线,和垂落于肩头的长发。
声音还在继续。
他在谈心理健康的"预防"和"早期干预",在谈"创造一个更包容,更有支持性的社会环境"。词汇专业,语调诚恳,每个停顿都恰到好处,每段话都逻辑清晰。
台下的人认真听着,不时点头,院方高层露出赞赏的表情。
而你坐在树荫下,浑身冰冷。
左眼的空洞深处,那股灼热感越来越强,强到开始变成尖锐的类似疼痛的抽搐。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,耳朵里那些熟悉的背景音……
议论声,电流声,哭声,突然放大了。和台上的演讲声混在一起,形成混乱且让人作呕的轰鸣。
"……因此,我们坚信,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看见,被理解,被妥善地安置在适合他们的环境中,得到专业,细致,持久的照料……"
安置。
照料。
这两个词像冰锥,狠狠扎进你的耳膜。
你的呼吸开始变浅,变快。胸膛起伏的幅度很小,但频率急促。你放在膝上的手在微微发抖,你用力握紧,指甲更深地陷进肉里,试图用物理的疼痛来压过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无名恐惧。
不要看。
不要确认。
就当这是一场噩梦,是幻觉,是精神崩坏后的又一个妄想。闭上眼睛,等这个声音消失,等人群散去,然后回到你的病房,把这一切锁进记忆的深处,永远不要再打开。
可是你的眼睛,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,死死盯着台上那片刺眼的光晕,盯着那个模糊的轮廓。
"……最后,我想说的是,我们每个人,都可能在某些时刻感到迷失,感到被巨大的黑暗吞噬。但请相信,光明永远存在。"
"有时候,它来自他人的善意。有时候,它来自专业的引导。有时候,它只是需要一点时间,一点耐心,让我们内心的光芒重新找到透出的缝隙。"
掌声响了起来。
礼貌,克制,持续的掌声。院方高层带头鼓掌,志愿者们跟着拍手,患者们也在护士的示意下,零零散散地鼓起掌来。
台上的人微微欠身,表示感谢。然后他走下演讲台,院方高层立刻围了上去,握手,寒暄,脸上堆着感激的笑容。他被簇拥在中间,从容地应对着,偶尔点头,偶尔微笑。
阳光仍然刺眼。
人群开始移动,有的走向长桌取饮料,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。茶会正式开始了,气氛轻松起来。而你还坐在原地……
你需要离开。
现在,立刻,马上离开这里。
你的大脑在尖叫,你的身体在颤抖,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警报。危险。极度的危险。那个声音,那个轮廓,那些话语里隐藏的只有你能听懂的隐喻。
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结论……
他不应该在这里,但他来了。而且,是冲着你来的。
你撑着椅子扶手,想要站起来。可腿是软的,你试了一次,没成功,又跌坐回去。掌心全是冷汗,滑腻腻的,抓不住任何东西。
"xx。"
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你身侧响起。
你猛地转头。
艾莉森·卡特不知何时站在了你旁边。可她此刻的表情,是你从未见过的凝重。
她没看你,眼睛死死盯着人群中央那个被簇拥的身影,那双大眼睛里,此刻翻涌着嫌恶的锐光。
"你跟他认识?"
她问,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。
你没有回答,只是瞪着她,右眼瞳孔紧缩。
艾莉森转头看向你。她的目光在你惨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秒,然后往下,虚虚地落在你胸口的位置……不,不是胸口,是更深处,是那些只有她能"看见"的东西。
"你跟他……有一根线。特别恶心的,黏糊糊的,颜色脏得像淤血的线。从你这里,连到他那里。"
她抬起手,食指指向你的胸口正中,心脏的位置。
"而且不止一根。"
她补充。
"还有很多断掉的线头,缠在你身上,另一端……埋在很深很暗的地方。但最新,最清晰的那根,是连向他的。"
线。
又是线。
艾莉森说过,她看得见"线",人与人之间,人与物之间,那些无形的联结。她说你身上线特别多,特别乱。她说有几根"特别恶心的",从"还不远"的地方连过来。
现在她告诉你,其中最恶心的一根,连向台上那个人。
你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。
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在远去。掌声,交谈声,风声,树叶的沙沙声,一切都褪成模糊的背景噪音。只有艾莉森的话,和你胸腔里那颗疯狂撞击肋骨的心脏,在死寂中轰鸣。
然后,就在这个瞬间……
一阵风,毫无预兆地吹过草坪。
它卷起了落叶,吹动了横幅,也恰好,吹散了那片一直笼罩在演讲台上方的,刺眼的光晕。
云层移动,阳光的角度微妙地偏移。
台上那个被簇拥的身影,终于清晰地暴露在光线之下。
深灰色的定制西装,剪裁合体,衬出挺拔修长的身形。蓝灰色长发,鼻梁高挺,嘴唇的线条优美而克制,此刻正微微上扬,形成一个无可挑剔且温和的社交笑容。
这一切,都不是重点。
重点是那双眼睛。
他恰好在这个瞬间,转过头,目光越过簇拥的人群,越过三十米的距离,毫无误差地落在了你的身上。
你看见了,那双眼睛……
红色。
鲜艳的,浓郁的,像鲜血在丝绒上晕开,又像红石蒜在暮色中焚烧,那种妖异到令人心悸的,带着不祥美感的红色。
记忆的闸门,在这一刻,被暴力地撞开。
不是画面,不是声音,是感觉。冰冷的手术灯,金属器械碰撞的脆响,皮肤被划开的剧痛,还有……这双眼睛,在视线上方,静静地,专注地凝视着你,像在欣赏一件正在被拆解的珍贵艺术品。
"别怕。"
那个声音在记忆深处响起,温柔得残忍。
"很快就会结束的。你会成为最完美的……"
你的身体,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。
剧烈的,无法控制的颤抖。牙齿开始打颤,咯咯作响。冷汗浸透了后背的病号服,布料粘在皮肤上,冰冷粘腻。
左眼的空洞深处,那股灼热感爆炸了,变成了种真实的,尖锐的,仿佛有烧红的铁丝在里面搅动的剧痛。
你张了张嘴,想尖叫,喉咙却被无形的扼住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佐藤……水树?
这个名字,似一道闪电,劈开了你记忆里所有被橡皮擦粗暴抹去的混沌区域,照亮了那些被恐惧尘封的,血淋淋的真相。
是他。
那个仓库里,他踩着满地的血,用那双红石蒜般的眼睛看着你,然后平静地下达指令……
"挖出来。"
你的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来,死死捂住左眼的眼罩。可捂住也没有用,空洞就在那里,疼痛就在那里,记忆就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