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被你自己亲手挖出,被他踩碎的眼球,此刻正在回忆里疯狂地灼烧,灼烧着这片早已不存在的残躯。
而他,站在三十米外,被阳光和人群簇拥着,用那双红色的眼睛,静静地看着你。
看着你的颤抖,你的恐惧,你濒临崩溃的惨状。
然后,他弯了一下唇角。
那绝对不是笑容!
那是一个确认,一个满足愉悦的确认!
像收藏家终于看到了梦寐以求的藏品,在玻璃展柜后呈现出他最期待的反应。
演讲结束了,茶会正式进入自由交流时间。人群分散开来,三三两两地交谈。佐藤水树礼貌地结束了和院方高层的寒暄,转身,从容地朝你这个方向走来。
一步,两步。
他走得不快,还有些悠闲。
他的视线始终锁定在你身上,那双红眼睛在走近的过程中,愈发清晰,愈发具有压迫感。
周围的声音在远去。
世界缩窄成一条隧道,隧道的尽头是他不断放大的身影,和那双越来越近的红色眼睛。
你的大脑在尖叫。
跑!现在!立刻!离开这里!
但你的身体背叛了你。它被钉在椅子上,被恐惧冻成了冰柱,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。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近,十米,五米,三米……
他停在了你面前。
阳光被他修长的身形挡住,在你身上投下一片阴影。你被笼罩在这片阴影里,宛如被拖进了深海,氧气被抽空,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。
"好久不见……"
他开口,说的是日语。声音和透过麦克风时一样温和,但此刻距离近了,你能听出那温和底下其他的用意。
你瞪着他,右眼的瞳孔缩成了针尖,喉咙里发出不成声的破碎气音。
佐藤水树微微偏头,目光落在你惨白的脸上,从你颤抖的嘴唇,移到你死死捂着左眼的手,最后,重新对上你那只完好的右眼。
"看起来,你在这里过得不太好。"
他伸出手,朝着你的脸伸过来,目标明确,是你左眼的那块棉质眼罩。
你要躲开。
你必须躲开。
而身体又不听使唤。你看着那只手在视野里缓缓放大,像慢镜头,像噩梦。你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清冷檀木香气,混合着更隐秘铁锈般的血腥味……
那是你的记忆附加的味道,还是真实存在?
指尖快要触碰到眼罩的边缘了。
你的呼吸彻底停滞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,几乎要炸开。
就在这时……
"佐藤先生?"
一个清朗且带着笑意的男声,突兀地插了进来。
那只伸向你的手,顿在了半空中。
佐藤水树的动作停了下来。他没有立刻收回手,只是微微侧过脸,看向声音的来源。那双红石蒜般的眼睛里,掠过被打扰的不悦,转瞬即逝,重新被温和的伪装覆盖。
你僵硬地转动脖颈。
沃尔特·和泉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旁边。他今天没穿平时的休闲装,而是换了一套浅米色的亚麻西装,衬得那头金发更加耀眼。
他脸上是热情爽朗的笑容,几步走到你们之间,恰好挡在了你和佐藤水树中间。
"真的是您!"
和泉用流利的日语说,语气里是惊喜和熟稔。
"我刚才在那边看着就像,没想到真是您。好久不见!"
他伸出手,主动去握佐藤水树那只悬在半空的手,动作自然又大方,完全切断了对方继续向你伸手的可能。
佐藤水树看着和泉,红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沉了沉。从容地握住了和泉的手。
"和泉君。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。我记得你之前说,打算在东京的大学继续深造?"
——"计划赶不上变化嘛。"
和泉笑容不减,那个酒窝又出现了。
"我母亲还是希望我回美国发展,正好这边有个不错的项目,就先过来了。倒是您……"
他松开手,很自然地转过身,用半边身体挡在你前面,隔断了佐藤水树看向你的视线。
"您不是一直在日本吗?我上次听伯父说,您已经开始接手家族的部分事务了,应该很忙才对,怎么有空来加州?"
佐藤水树的视线,越过和泉的肩膀,短暂地在你脸上停留了一瞬。那目光很轻,却刺得你皮肤发麻。然后他重新看向和泉,语气轻松。
"一些跨国合作的慈善项目,需要亲自过来洽谈。正好圣文森特医院的心理健康计划,理念和我们基金会的方向很契合,就过来看看。顺便……探望一位旧识。"
——"原来如此。"
他点点头,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,侧过身,手臂很自然地虚环在你椅背上方,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。
"对了,还没介绍。"
他说,切换成英语。
"这位是xxxx,我目前负责的患者。xx,这位是佐藤水树先生,日美商会的青年理事,也是很多慈善项目的赞助人。"
他介绍得极其自然,将你和佐藤水树的关系,定位在最简单,最安全的"医生患者"和"捐赠者"框架内。
佐藤水树看着和泉,红色的眼眸弯成有意思的弧度。几秒后,他微微颔首,重新切换回英语,语气是无可挑剔的礼貌。
"幸会。"
"希望医院的疗养环境,能让你感觉舒适一些。"
你没有回答。
你无法回答。
你的声带像是被冻住了,舌头僵硬地抵着上颚。你只能看着他,死死地盯着他,试图从那副完美的温和面具下,找出裂痕,找出破绽,找出任何能证明眼前这一切是幻觉的证据。
找不到。
他是真实的。他站在这里,站在加州的阳光下,穿着高级西装,用慈善家的身份,对你这个"患者",说着冠冕堂皇的关怀话语。
你知道这副皮囊底下藏着的东西。
佐藤水树并不期待你的回应。他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和泉。
"和泉君现在在这里工作?"
——"算是吧。"
和泉笑道,手很自然地搭在你椅背上。
"临床心理方向的研修,顺便带几个特需病例。xx是我目前最重要的患者之一,院方很重视她的康复进展。"
他特意加重了"最重要的患者之一"和"院方很重视"。
佐藤水树安静地听着,脸上笑容不变。他的视线又一次飘向你,这次停留的时间更短更冷。
"是吗。那真是辛苦你了。心理健康,确实是需要极大耐心和专业的领域。"
——"是啊。尤其是像xx这样的孩子,心思敏感,又经历过不少事,更需要小心翼翼,慢慢来。毕竟,创伤后的修复,急不得,也勉强不得。最重要的是,要让她感觉自己在一个安全,受保护的环境里,才能慢慢重建对世界的信任,对吧?"
他这段话,说得慢条斯理,每个词都咬得很清楚。
安全,受保护,信任。
佐藤水树脸上的笑容停顿了。那双红石蒜般的眼睛,在和泉脸上停留了两秒,随后,缓缓地移开,望向远处的树荫,天空,草坪上散落的人群。
"你说得对。安全的环境,确实很重要。"
"我还有些事要和院长谈,先失陪了。"
他微微欠身,姿态优雅。
"和泉君,下次回日本,欢迎来做客。代我向今堂问好。"
——"一定。"
和泉笑着点头。
佐藤水树最后看了你一眼。
那一瞥极快,快得几乎像是错觉。但你看到了。在那双妖异的红色深处,幽暗,粘稠,几乎是愉悦的微光,一闪而逝。像猎人瞥见了栅栏内瑟瑟发抖的猎物,确认其无处可逃。
然后,他转过身离开了。深灰色的西装背影,在加州的阳光下,渐渐融入远处交谈的人群,消失不见。
他走了。
但那冰冷的视线,那混合着檀香与铁锈的气息,那灭顶的恐惧,却仿佛渗入了空气,滞留在你的皮肤上,骨髓里,左眼那空洞的此刻正剧烈抽痛的虚无之中。
你僵在原地,冷汗涔涔,指尖冰冷。
"xx?"
和泉的声音将你从冰冷的泥沼中拉回一丝清明。他转过身,面对着你,依旧保持着一步的距离,没有贸然靠近。
他蹲下身,让你的视线可以轻易与他齐平,而非需要仰视,这能减少压迫感。他的脸上是沉稳且令人安心的专注。金色的眼眸清澈而冷静,映出你惨白的脸。
"看着我……"
"很好,现在,深呼吸。跟着我的节奏,慢慢来。吸气——对,再深一点——好,吐气。再来一次。"
你下意识地跟着他的指令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涌入肺叶,带来一阵刺痛,但也带来了些许氧气,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点点。
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下来,虽然依旧浅促,但至少不再像濒死的鱼。身体的颤抖减弱了,虽然指尖还在发凉。左眼的剧痛,也慢慢从尖锐的灼烧,变回之前那种熟悉的,沉闷的钝痛。
"能站起来吗?"
和泉问。
你试着动了动腿。还是软的,却比刚才好了一点。你撑着椅子扶手,慢慢且摇晃晃地站了起来。和泉立刻伸出手,稳稳地扶住了你的胳膊。
"我们回去。"
他没有带你走向主楼,那是佐藤水树离开的方向。他扶着你,绕过了草坪,从侧面的小路,走向住院楼的后门。这条路更僻静,没什么人。
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。只是稳稳地扶着你,让你大半的重量靠在他身上。他的步伐很稳,不快不慢,给你足够的时间适应行走。
直到走进住院楼,穿过安静的走廊,回到你的病房门口,和泉才停下脚步。
他松开扶着你胳膊的手,转身面对你,背靠着病房的门板。
"听着,xx。刚才草坪上发生的事,不要对这里的任何人提起。护士,其他医生,甚至是日常关心你的工作人员,都不要说。尤其是,绝不能让院方觉察到,你和那位佐藤水树先生之间,存在任何'私人'层面的关联或……过去的交集。"
你抬起头,看着他。
和泉的目光掠过你的脸,最终落在你无意识紧握成拳的手上,他没有追问那恐惧的根源。
"我不同你和他之间究竟有什么过往。"
他带着心理学家剥离了个人情感的理性分析感。
"那是你的隐私,你无需向我透露。我只基于我看到的进行判断。他对你而言,意味着极大的危险和压力源。而他在这个机构里,拥有你所无法想象的影响力和话语权。"
"他是这家医院最重要的捐赠者之一。他今天展现的慷慨,足以让院长亲自陪同,让整个医院配合他的行程。而你,xx,在这里的身份是'患者'。你的治疗计划,居留评估,乃至日常管理的细节,在制度层面,都无法完全排除捐赠方……尤其是如此重要的捐赠方,其间接的'关注'或'建议'可能产生的影响。"
他的话语清晰冷静,将残酷的现实一层层剖开。
"在这种情况下,如果你表现出对他的强烈恐惧,如果你让院方察觉到你们之间存在复杂难言的纠葛,如果你成了可能'冒犯'或'影响'与重要捐赠者关系的'不稳定因素'……那么,你认为院方会相信谁?又会选择维护谁的利益?"
答案冰冷而赤裸,不言而喻。
"所以,我的建议是,也是你目前最稳妥的自保策略。将今天发生的一切,封存在心里。对外,佐藤水树对你而言,只是一位偶然见过一眼的陌生慈善家。如果之后有人问起,就说你当时突然身体不适,头晕目眩,对演讲和茶会的细节几乎没有印象。明白吗?"
你看着他清澈而坚定的眼眸,没有探究怜悯,只有基于专业判断的务实保护。许久,你点了点头。
和泉松了口气,肩膀微微放松。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令人安心的神色,但眼神仍保持着警觉。
"好好休息。我会请护士稍晚些给你送一杯有助安神的饮品。什么都别想,你的神经系统今天已经超负荷了,它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和安抚。"
"记住我的话,xx。在这个特殊的环境里,保护好自己有时意味着,在必要的时刻,将真实的感受和记忆,小心地藏起来。这不代表你懦弱,这只是一种生存策略。"
他替你推开病房的门,侧身让你进去,自己则留在门口。
"明天见。好好睡一觉。"
门在你身后轻轻关上,隔绝了走廊的光线。
你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缓缓滑坐在地。
窗外,加州虚假的阳光依旧炽烈。
但阴影已经降临。它不再只是盘踞在你的脑海,而是化作了人形,穿着高级西装,带着温和的笑容,踏入了你现实中的牢笼。
而你能做的,正如和泉所说,是穿上沉默的盔甲,在豺狼的注视下,假装成一只最温顺最无害最没有记忆的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