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而微生尧杀回来安顿好上官桐后,所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亲自砍下那老阉人的头颅。
听说血溅帷幕,乃有三尺之高,而那位新帝也笑道:“不过如此。”
事实证明,血印不如银刀,红印党的时代就此终结。
但,目前看来,漏了几只老鼠。
“也是,没清干净之前,总有些隐患。”微生尧搂进怀中人,扣住他冰凉的腕子,“区区几只阉鼠,只能用些见不得光的手段,想趁着运转神像安装机关,待放上灯笼时引发爆炸,真是痴心妄想。”
上官桐回握他的手,努力平复呼吸:“微生尧……”
微生尧轻轻打断他:“陛下,我知道你心善,可是有些东西不处理干净,只怕是后患无穷。”
“不。”上官桐整理混乱思绪,抬眸,坚定地望向他,“只杀他们不够。”
上官桐苍白的脸色染上两抹红晕,如同一朵待飞的云霞,却并无情-欲的羞色,就像烛火落在他眼底,似海面升起的金日,叫嚣着快乐、愤怒、除之而后快的决心。
那因病而瘦得可怜的指尖紧紧抓住他的手,眼底的火焰跳动得更加欢快了,那句话几乎从牙齿里挤出来。
“听我的,抓住这条尾巴,杀个干干净净。”
杀个干干净净。
看来,他的陛下在他不在的时间里成长了不少。
微生尧怔愣住,心里先涌上欣慰,后又被铺天盖地的酸涩淹没——
你啊,错过了他无忧无虑的快乐童年,又再次错过他痛苦的成长,远在边关,连保护他都做不到。
可他杀回来了,还要再杀他个天翻地覆。
微生尧垂下头,靠近他的嘴唇:“谨听圣谕。”
上官桐配合凑过去,在他耳边说了一段话,听得微生尧眉头微微蹙起:“这样能行?”
上官桐坚定点头:“能。”
“好,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“嗯……对了。”上官桐眼珠子转了转,那股子焰火藏于深处,又恢复没心没肺的模样,“你在找谁啊?”
“一个朋友。”
“哦。”上官桐收回目光,胸膛直打鼓,“我没听说过。”
“以前认识的。”
“你……好多朋友我都不认识。”
“那就带你慢慢认识。”
“不用不用。”
上官桐想说什么,却又缩回那个壳子里,他一个将死之人,不能再占据更多位置了。
“那就不认识。”微生尧抱着他躺下,“再过几天就是朝天敬会了,好好休息。”
上官桐依言躺下,他的精神本来就不好,想大半天事便累得要命,这也是他选择把皇位交给微生尧的原因之一。
他连活着都用尽力气,实在没有精力去支撑那个位置了。
只这一瞬间,眼皮子沉重落下,像一块砸下的巨石,“轰隆”一下,意识归于黑暗。
但梦总是要做的,像一阵黏腻的雨,忽停忽落,断断续续,砸得脑子昏昏涨涨。
蒙蒙细雨里,上官桐在一片一人高的草里行走。
不多时,他踢到一块石头,弯腰一看,那是一只死鸟,死了好多年,羽毛干瘪破烂,唯有一颗心脏在“扑通扑通”跳动,引起一阵阵雷声,一道白光闪过,蛇已咬住死鸟。
“轰隆——”
上官桐跑上去,紧紧抓住那条蛇尾,用力地踩住,在它扑上来的一瞬间,狠狠扼住它的七寸。
用力。
再用力。
去死!你们这群藏在暗处的毒蛇,都去死!
“咳咳……”
一缕天光漏进窗内,谁人轻拍他的后背,他看得不真切,寻了个温暖处躺下。
脑子那场雨渐渐停歇,耳边隐约响起嬉闹的童声:“圣人我皇,受命于天,乾坤乃大,仁德昭明。”
而身旁的人拿着书,温和笑道:“陛下可曾明白?”
他看不清这个人的脸,也许是父皇,也许是太子燕,也许是他的表哥,也许还有更多,重叠在一起,便只剩下一片空白。
上官桐没有回答。
不属于他的红印一次一次落下,撕毁他读过的一切圣贤书,他们期盼他做一个圣人,可他做不到。
他要拉着这个王朝一起去死。
也许是听到他的心声,耳边再次响起歌谣:“圣人我皇,受命于心。乾坤已远,康乐长存。”
上官桐怔愣听了半天,转过头去,对着马上的黑衣少年道:“微生尧,你怎么乱改呀?”
微生尧握住他的手臂,一把拉他上马:“圣人不会生气,圣人要康乐长存。”
“我不是圣人。”
“那更不用生气了,又没说你。”
“怎么说都是你有理……”
“对,因为我读的书比你多。”
“……”
上官桐拽着他的手臂当缰绳,耳边的歌谣仍旧在耳边哼唱,只是愈发沙哑。
他慢慢地睁开眼睛,隔着层层纱幔唤道:“微生尧?”
“做了一个梦。”上官桐熟练地招手。
微生尧凑过来,只得到一个浅而轻的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