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说,上官桐做了一个梦。
梦的内容流传出去时,无人敢提那个名字,那个梦也就转入了波流之下,却被有心人推得更远。
近日雪化去,皇城外的某条河又活过来,是夜,一具漆红的棺材缓缓飘来。
“啪嗒。”
棺材打开。
一群黑衣人围绕于此,皆蒙面,露出相似的眼,唯有一人不曾蒙面,只因为他没有“脸”。
几乎如白纸一般的脸耸动,黑黢黢的口张开:“您来了。”
他是对棺材里的人说的。
枯瘦的手扶上棺木,红衣人撑着身子起来,他本是年迈之人,却轻巧一跃,双腿只见过残影,眨眼踏过河间,飞至岸上。
“异人,好久不见。”
红衣人对无脸人道,他的面貌惨白,活像个死人,如果让那不可一世的新帝看见他,恐怕也会惊讶万分。
“秦仆大人,您受苦了。”异人拱手道,“那贼子定会付出代价。”
“不急。”秦仆轻眯双目,一只手背到身后,“尸体处理了么?”
“处理了。”异人道。
二人心照不宣,秦仆“嗯”了一声,幽幽叹道:“可怜我那干儿子,全尸也留不得。”
“能代您受死,是他的福气。”
只是宽慰之言,秦仆脸上浮现笑意,道:“不错,待大功告成,你就是头等功。”
“谢秦公。”异人无脸,也看不出情绪,半晌道:“我那师兄的尸体……”
“莫生出事端。他都死了,你好好替他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还叫他‘师兄’么?”
“习惯了。”
“那他叫你什么?”
“不记得。我是异人,就是异人。”
他们一边说着,一边往远处走去,“棺材”也抬起来,漆黑的夜里,这场景诡异至极。
异人只是异人,也是墨家的旁支,机关异士改造旁物,异人改造“自己”,是为江湖的邪道,修至大成者,便会忘记自己的脸。
忘记自我,成为他人。
他们还擅长为他人“画脸”,与人皮面具类似,但比人皮面具隐蔽,七日后画上去的脸自动褪色。
但身体的残缺是一时半会儿模仿不出来的,是以只能是秦仆的干儿子当这个替死鬼。
“呵呵,那贼子年轻气盛,棋差一招呐。”秦仆对自己的布局满意至极,异人类似嘴的线缓缓动作,道:“太后娘娘命我前来,是为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太子燕遗书。”
“太子燕?”秦仆不知道多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,轻轻皱了眉。
他不喜别人提这个名字,别人也就不敢在他面前提,异人既然敢说,那便是太后的意思。
“是,小皇帝手里有太子燕遗书。”
“哦?”秦仆知道太子燕给过灵帝遗书,据说那老人看完后,让遗书随太子燕入葬了,此后便是对贵妃党的大清洗,还是贤妃的太后借机翻案,复位。
他们的棋下对了。
贵妃背后的世家势力膨胀,只需要给灵帝递一把刀,那群人自会被清理掉。
再者,贵妃党本就不干净,当年还是德妃的贵妃设计陷害贤妃入冷宫,带走她刚产下不久的孩子。
当年灵帝用贵妃势力打压贤妃背后的百年世家祁氏,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。
不过是风水轮流转而已。
但他没想到是太子燕自缢了,真是意外之喜,帝王无心,而灵帝所有的耐心,似乎都倾尽到了太子燕身上。
灵帝身负丧子之痛,对贵妃党的清理更加彻底,后成立暗阁,由秦仆掌管,负责捕捉漏网之鱼。
这便有了后来的祁太后和红印党。
可是,眼下说小皇帝……不,那废帝手里有太子燕的遗书?难道灵帝留了一手?
秦仆越走越慢,异人适时道:“听说,小皇帝做了一个梦。”
“别打哑谜。”要换作往常,秦仆会享受下棋的感觉,可一提到太子燕,这个被他害死的第一颗棋子,巨大的急躁瞬间淹没了秦仆。
太子燕可谓是在位时间最长的太子,有小功无大过,典型的守成之君。
朝中老臣和民间好事者常幻想另一条路:若当年没有那场坠台案,太子燕是不是不会自缢而亡?灵帝也就不会因失子之痛清洗朝廷,做出许多昏头事。
假如他们知道真相,本就受到打压太后党还会有翻身的机会吗?
“他梦到了太子燕。”
“一个梦?怎么?太子燕梦里告诉他真相么?”
秦仆嗤笑,不以为然。
他不信鬼神,做了亏心事也不怕鬼敲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