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仆出身江湖，无父无母，求神拜佛也救不活他自己，他拿攒了好久的银子换了那一刀，也换了活下去的机会。自那之后，他便不信鬼神，能救他的只有手中的权力。

“不，太子燕说了什么不知道，但可把小皇帝吓坏了，哭着跑出去说‘对不起皇兄给的遗书，没有把害他的人揪出来’，那贼子也毫不客气，逼问遗书的下落，小皇帝不肯说，二人吵了一架，许多人都看到了。”

“嗯？”秦仆挑起眉毛，“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，小皇帝被锁起来了，连守卫都撤下去，这是任由他自生自灭的意思呐。”

“那贼子果真是胆大包天，小皇帝糊涂啊，托付信任换来的就是这么个结果。”秦仆早听说上官桐多做噩梦，精神不佳，“经过这一遭，小皇帝才知道谁是帮他的人。”

异人拱手道：“太后娘娘就是这个意思，只待那贼子死后，小皇帝复位，再好好用‘药’，一切照如往常。为免那贼子狗急跳墙，我们需要接小皇帝出来，眼下是最好的机会。”

“娘娘不怕是计？”秦仆直觉这机会好得出奇，简直有意要瓮中捉鳖似的，可是太子燕遗书终究是一把刀，不能落入那贼子之手，“也罢，总归要走一次。做好准备，谅他一个病秧子也翻不了天。”

“是，宫里还有残部，秦公尽可放心用，您可是娘娘的唯一得力臂膀。”

异人平静地捧场，哄得秦仆眉眼舒展：“娘娘在哪里？”

“暗阁留下的一座宅子，离皇陵不远，死士也聚齐了。”

说着，秦仆捻过头发：“告诉太后娘娘，奴才会好好清君侧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下去吧。”

异人不能在这里久待，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：扮演一个人。

他那死去的师兄，闵建章。

他往皇城方向走去，身形和面容变化，渐成了另一个人，要达到这种程度，需要满足三个条件：一，异术达到“忘我之境”；二，对被仿者要熟悉；三，被仿者要真正地死去。

可即便如此，也不能长久保持这样的状态。

异人摸着自己脸，步入满是机关图纸的房间，大部分是他那位老师兄名为燕子的养子留下的。

他揉搓那些精妙的图纸，只有燕子能凭借一张师兄留下的残图，复刻出当年的机关。

真是有天赋。

一个勤奋的天才，令人嫉妒，也令人想要……毁掉。

“师兄，你总说我没用……”异人喃喃，竟痴痴笑起来，“可是天才是会引来麻烦的啊，你看，你死得多惨。”

他曾与闵建章习机关异术，奈何不管他怎么努力，得到只有属于天才淡淡的一瞥，似是鼓励般给了他一句：“没事，师兄来教你。”

那个眼神好讨厌，好恶心，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。

于是他逃了，选择了另一条路。

忘记平庸的自己，你才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异术大师。

只有你。

你成功了。

“呵呵……”异术烧了手上图纸，眼底映出淡淡火光，门外不合时宜传来敲门声，燕子站在门口，沉默地看着异人。

冷风灌入屋内，烛火扭曲一瞬。

异人尽量和善道：“燕子，你来做什么？”

燕子比了一个手势：「找你。」

经过一番解释，异人了悟，原来是要进宫面圣，他此前已找借口拒绝，可明天就是朝天敬会，新帝下了死命令，非见他不可。

燕子侧过身，一排黑甲卫站在门口。

领头人未着黑甲，斗笠之下是一张潇洒俊朗的脸，就是眼下微青，像是没睡好，他打了一个哈欠：“在下咸无萧，前来接大师入宫面圣。”

咸无萧挥手，不由分说带人离开。

一路上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闲话，好像真的是来“请客”，很快进入宫中，仁正殿灯火未息。

异人跪下见礼：“参加陛下。”

“平身。”

冷淡的声音从头顶轻飘飘掉下来，与传闻中的暴君不太一样，这份冷不像厚重的冰雪，倒像一阵寒风，凉飕飕的。

异人抬起头，瞥一眼圣颜。

微生尧一只手撑着下巴，另一只手摩挲灯笼握柄，全然放松地靠在椅子上，他懒懒地垂下眼，忽而笑了，一刹那间吹散眸子里疲惫的死灰。

“怎么样？好看吗？”

“……”

那认真又略带调侃的语气，貌似真的在意这张脸。

异人额头沁出冷汗，那些准备好的话术被这句话击碎，心道怎么不按常理出牌？

他只得垂首答道：“陛下龙颜无人能及。”

微生尧抬起撑着下巴的手，摸了摸自己的脸，颇为自得看过去：“有眼光，朕也这么觉得。”

然后，他含着笑道：“咸无萧，带他下去，好好审。”

异人震惊抬首，这位新帝已闭上眼睛，呼吸平缓但轻微，摆摆手，连个解释也不愿给。

咸无萧早有所料，带人出去，对旁人：“这事逢雨来熟悉，就交给他了，我还有事。”

说完便跑没影了。

远处天光将明，朝天敬会已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