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默许久,祁茹雪捏紧佛珠,忍住不忿招呼他坐下:“桐儿,你受委屈了。来,与你的哥哥们一同吃饭。”
她不愿去想上官桐是否自愿,总归是颗棋子,只怕污了祁家名声,日后不好办。
但眼下最重要了是“当下”。
一个愚笨又不听话的孩子,一个在仇人膝下长大的皇子,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,终于得到了母亲的施舍。
眼下获取的信息已超乎预期,上官桐慢慢坐下,他没有多余的动作,盯着那些木雕默然无语,那张苍白的脸上自带的漠然碎裂,近乎悲悯与戚哀。
这个反应在祁茹雪意料之中。
她的这个孩子就这点最惹人讨厌,因一些没必要的情感而伤心,只有等上官桐经历过大变,才能知道她的用心良苦。
眼前忽然闪过那个天真的抚琴女,祁茹雪弯了弯唇,指尖将要抚上他的脸颊,又被上官桐一个扭头躲开。
她只得叹息:“桐儿,你是最像我的孩子。”
没有必要的善良,怯弱,天真,真是令人厌恶。
怎么能像曾经的她呢?
上官桐垂着眼眸,似乎在压抑着什么,哑声问道:“太后娘娘,是您冤枉贵妃的吧?”
从“请”他来小院开始,上官桐已经察觉太子燕之死本质上很简单——
作为坠台案核心人物,太子燕扮演的角色,竟是一个理所应当的牺牲品,不是明日死,就是后日死。
“灵帝老糊涂了,又想打压世家,他对太子燕的爱,不过‘一余里’,贵妃家族作威作福八年,灵帝早就想除掉她和她背后的东西了,我只是给他递了一个合适的理由。反正,太子已经死了,不用白不用嘛。”
作为胜利者,祁茹雪脸上并无欣喜之色。
曾赢下一时胜利的贵妃温柔道:“姐姐放心,你的孩子,我会好好照顾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输了,仅此而已。”
“她输了,仅此而已。”
两道声音在此重合,祁茹雪恍惚回神,耳边响起贵妃落败的诅咒:“你这个样子,迟早走上和我一样的路。祁茹雪,我在下面等你啊。”
白痴。
她已经比她多活十几年,还会有更多年,祁茹雪早明白,要把权力尽数握在手里,不信不亲任何人,才能千秋万代,长盛不衰。
恰此时,一个黑衣人跳进来,给秦仆递了一样东西,秦仆喜不自胜小碎步弓腰递上给祁茹雪。
“娘娘亲启。”
祁茹雪接下,朝秦仆挥挥手,那老太监便站到她身后,烛火晃动中,投下一道斜长的影子。
上官桐早该明白的,秦仆从坠台案后一步步爬到高位,才有了后来的“红印党”。
看来那个时候他已和冷宫里的祁茹雪结成盟友,那太子燕的死,大概也是秦仆策划的完美谋杀案。
可是当年太子燕掌握了什么证据?灵帝为什么只动了贵妃?
祁茹雪很好奇这个答案。
“哗啦。”
撕开信封。
低头望去,一片空白。
她微微蹙眉,得到上官桐的提醒:“母亲,沾水才能显形。”
这声“母亲”唤得生疏,祁茹雪怔神一瞬,抬眸看了一眼:“桐儿真是愈发懂事了。要是你以前就这样,那该多好,我们母子同心……”
一滴酒水落下,显形。
带血的燕子栩栩如生,几欲冲破纸张。
祁茹雪丢出去,望向上官桐:“桐儿,遗书呢?”
上官桐摊手:“我怎么知道?先帝看了之后,烧了也不一定吧。”
“你!”祁茹雪站起身,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太后娘娘啊……”上官桐负手叹气,“您真的爱您所有的孩子吗?”
“桐儿,你可是有怨言?你从小不在为娘身边长大,你的心不在我这里,但我永远把你当作我的孩子。”
“是吗?”上官桐敛了笑,黑沉的眼眸如同乌云,生出几分冷峻,“那为什么连我是谁——”
他缓缓走近,抽下束发的玉簪,向祁茹雪袭去。
“都看不出来吗?”
祁茹雪猛地睁大眼睛,被身后力量拉扯过去,躲过一劫。
上官桐眼下没有手刃她的打算,只在那慈悲温柔的面貌上划出一道血痕,不深不浅,却骤添几分阴森之色。
“你是谁?你把桐儿怎么了?”
祁茹雪终于看出来了,这绝对不是上官桐,明明是同一张脸,全然是不同的气质,那股子逼人的杀气,像是从沙场磨练出的刀刃。
“追凤好好的。他今天会是真正的皇帝,不用被任何人否定、轻视。”这个“上官桐”歪了歪头,抹开脸上的血珠,忽而轻笑,“神佛的恩情来得太迟了。太后娘娘。”
秦仆见过他归来的模样,曾回头望了一眼,那位新帝正在拭刀,半边脸上血迹未消,正是这样幽幽地抬起眼眸。
“你是……微生尧!”
尖锐的声音从后响起,任谁也想不到,堂堂新帝孤身一人跑来敌窝,给将死的废帝当“替身”。
周边的黑衣人冲上来,微生尧掀翻烛台,火光骤起,随后用轻功飞上屋檐,只见数名弓箭手正对着他。
“快,抓住他。”被戏耍一通的祁茹雪扶住秦仆手臂,捂着半边脸走出门,“不,杀了他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