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,阴阳交割,乃通神鬼之良辰。
因微生尧的要求,今夜的朝天敬会相对简易,但到底是皇家举办的盛典,再简易也不会简陋。
各处宫殿早早点上灯,为通宵达旦做好准备。
仁正殿内点灯最早,也最为冷清,那位新皇不喜他人亲近,常常一个人待着,就算要去找人,也是去宁和殿找“那位”。
近日他们吵完架,新皇似是赌气,一直待在殿内。
朝天敬会将于子时前半个时辰开始,在这之前有“两祭”,分别是“祭灶”和“祭祖”,祭灶好说,祭祖有些尴尬,尤其是对于殿中那个“人影”来说。
“你的名字是?”
身着玄色龙袍的俊朗男子一手撑着脑袋,该批的都已批下,不能批的都交给逢雨来,现下这位在他人眼里携哀兵归来的“暴君”,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话本子。
身旁垂首的年轻黑甲卫冷汗直冒:“卑职名为‘敖俊友’。英俊的俊,朋友的友。”
“那我是有一位‘英俊的朋友’了?”
“卑职不敢当。”
“有什么不敢的?你能放跑我两次,当然是我的好朋友了。”
某人哪壶不开提哪壶,敖俊友下意识揉揉腰,这几天的加练累得差些让他下去见祖宗,还是拜面前的“微生尧”所赐。
本以为之后仕途无望,哪知道微生尧竟派他来保护凤君。
这可不同于之前的“保护”,他已犯了两次错误,微生尧命他来保护扮作“微生尧”的上官桐,已是非同一般的信任了。
可敖俊友想不通,为什么是他?
想不通就不想了,敖俊友不为难自己,再次抱拳垂首:“是卑职疏忽。”
倒是一套万能辞令。
上官桐笑出声,他顶着微生尧的脸,冷下来时与微生尧别无二致,一旦笑起来就不一样了。
微生尧的笑是似而非似的,像覆了层薄雪,而上官桐的笑,犹如春枝倏忽抽条,簌簌抖落霜雪,眉与眼底尽是好颜色。
上官桐撑着下巴道:“是我让你来的。”
敖俊友道:“凤君信任卑职,卑职感激不尽。”
口中说着感激,语气却无敬意。
上官桐太熟悉了,他微微往后一靠,指尖划过话本子。
“敖俊友,海曲熬氏,曾是宫仓方氏的旁支,本就没什么好处,后因坠台案受到宫仓方氏的牵连,到你这一辈彻底没落,只好去投靠安王,但我观你还是有世家子弟的傲骨的。”
敖俊友挺直腰板:“谢凤君厚爱。”
“所以。”上官桐紧接着话锋一转,“都说事不过三,我看你会不会让我跑第三次。”
“啊?”明明夸了他这么一通,忽然来这样一句话,敖俊友琢磨着,幡然醒悟,“你看不起我?”
“你不是也看不起我?”
上官桐坦然地抬起下巴,这幅表情若在上官桐本人脸上,那就是狡黠的骄傲,但在微生尧脸上很诡异,像是敢说“是”就会被砍的样子。
他倒是浑然不觉,凌厉的眉眼压下去,扫过敖俊友。
“一个快死的病秧子,亡国之君,被豢养的鸟雀,凭什么得到你一个世家后代的尊重?所以,第一次你觉得是我侥幸成功,第二次你觉得是时机刚好。可是,你有没有想过,是你太轻看人了?”
上官桐语速极快,如雨点子般落下,砸的敖俊友头晕目眩,最后上官桐以一句话作结:“可你不是世家公子,不要犯这种病。”
敖俊友憋足一口气,又颇为沮丧道:“你……你什么意思?”
“你看不出来吗?微生尧……我是说你们的新陛下现在的方向,打压世家,任用寒门乃至平民子弟,你学世家子弟的孤傲,对以后的仕途有什么帮助?”
敖俊友想了想,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,对上官桐也真心实意许多:“凤君陛下在指点我?”
“算不上指点,但你人不坏,就是一根筋。”上官桐语气舒缓,“不过也好,如果不是你的话,我也不会那么容易逃走了。”
敖俊友:“……”
半晌,他挠头,对上官桐行了一个恭敬的礼:“马上要去祭祖,凤君陛下,我去给您拿衣服。”
上官桐挥手让敖俊友离开,伸手摸了摸他的“脸”。
有外貌优势好啊,看着就凶巴巴的。
微生尧只让护卫在他身边的敖俊友,以及帮忙的咸无萧知道他的身份,现下咸无萧带兵去确认微生尧的位置,只有敖俊友知道上官桐了。
是以,在其他人眼里,上官桐就是那个阴晴不定偶尔犯病的杀神“暴君”,可让他体会一把“暴君”的掌控感,上官桐畅快地舒出一口气。
他羡慕微生尧,从小就是。
微生尧聪明好看,武功高强,身份尊贵,还有一群爱他的人,哪怕在最低谷,他也像是天上的太阳,一出现便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。
包括上官桐。
上官桐靠近他,学习他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情,崇拜,恋慕,疼惜,日益增长的情谊将他淹没,而微生尧回以的是更炙热的爱意,与他这个人一样,压抑到极致后爆发,上官桐回过神,那个人早已灼透了他的半生。
而这样的人,愿意为他去死。
当时微生尧只有一句话:“你不能去,你会死。”
上官桐喝下苦得要命的药,头也不抬道:“我不会。”
下一刻,两指抬起他的下巴,上官桐被迫撞进黑沉沉的双瞳里,那张薄唇抿紧,随后张开:“你打得过?”
上官桐摇头:“打不过。”
“那不就是送死?”见上官桐紧紧盯着他,微生尧冷笑道,“你肯定会出事,追凤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