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兄长。”
上官桐猛然惊醒,竟是真的睡去了。
前来喊他的不是敖俊友,而是逢雨来,那个嘴比刀利的微生尧胞弟。
微生尧给逢雨来封了“长云王”,正好是逢家的起家地,但王爷只是虚名,他真正领的是“御史”的职务。
一个王爷当御史,放以前定让人看笑话,可逢雨来有神机妙算之能,又有从龙之功,还是当今圣上的胞弟,换句话说,他可以在内在外都横着走。
这样的御史,便是天子的眼睛,又有谁敢不敬?
对上逢雨来恭敬的目光,上官桐头发一阵发麻,微生尧是故意的吗?让他在逢雨来面前演戏?
“兄长?”逢雨来又喊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上官桐应下,问,“什么事?”
“查出来了。”逢雨来从袖子里抽出一封秘信,“看看。”
上官桐僵着手臂接过来。
微生尧从长云远赴皇城,熟悉上官桐的一切,包括他的亲朋好友。而上官桐只熟悉微生尧这个人,哪里知道他与身边的兄弟朋友是如何相处的?
他只听说过,微生尧的故乡叫“长云”,有人说,是因下雪太早,铺在地上像云一样,年年如此,便唤作这个名字。
还有人说,那里本是一片荒芜之地,是仙人踏云来赐予生机,后栽下雪白的长云花,故得此名。
但不管如何,上官桐都没有去过长云,只能在或真或假的传说里,拼凑出微生尧的故乡模样。
微生尧不爱说。
微生尧幼年时和他爹关系不好,又被送来皇城当“质子”,更是恨透了他爹,连带整个人都变得硬邦邦的,怨气冲天,独来独往,只有上官桐非赖着和他玩。
至于他的那个弟弟,微生尧说他脾气不好,特别爱乱跑,要不是他管着,不知道得罪多少人。和上官桐一个毛病。
那时的上官桐不解:“你说你爹和你弟就行了,干嘛老带上我?”
微生尧撇过头看他:“实话。”
上官桐:“……”
但那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。
上官桐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对逢雨来道:“下去吧。”
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应付逢雨来,只能用“皇帝架子”让他先离开。
逢雨来抬起头:“密信不详细,兄长有什么问题,得过问我才好。”
上官桐硬着头皮打开密信,竟是有关闵建章的事,上述颇为详细,终于是解答了上官桐多日的疑惑。
闵建章有一个儿子,因工匠的籍贯在“品试”中落选,可他的儿子很有才华,因而郁郁不得志。闵建章鬼迷了心窍,应秦仆的要求,设计一套巧妙的机关,为儿子谋取前程。
烟火坠台案事发,不仅是太子燕瘸腿,皇孙坠亡,还波及到好些无辜者,更遑论牵扯出后来许多事。
正和他设计的机关引线一个道理,点燃它后,再也控制不了它,于是炸出血流成河,百家白事。
闵建章因此惊慌重病,但他不能说,说了会牵连其他的工匠,灵帝正是盛怒之时,保不齐会做出什么事情。
这一拖,拖到他的儿子成功选中为官,返乡后见父亲重病不起,下池为闵建章采莲子,最后溺亡于莲池中。
没有奸人作祟,倒像是命运的嘲弄。
当年的灯笼会主题恰好是“莲子心”,谐音“怜子心”,以告天下父母的拳拳爱子之心,也恰符合以孝治天下的策略。
太子燕二度失子,郁郁而终,灵帝痛失爱子,因盛怒而伏尸百里,近百户人家在盛宴中失去儿女,再等不到元宵节上的莲子花灯。
神明憎恨他,所以要夺走他的孩子,那燕子怜惜他,赐予他一个遗失的孩子用以“赎罪”。
这件事,闵建章憋在心里十余年,直到改朝换代,他也时日无多,故而主动前往皇城来告御状。
可是,他再次遇到逃出来的秦仆。
“杀了微生尧。”那老太监坐在闵建章大儿子的墓碑上,倒下一杯酒,露出一个虚浮的笑,“待大事已成,到时候封你的哑巴儿子做国师。”
“好。”闵建章低眉顺眼回答。
“哼,还是那张图纸。”秦仆背过身去,“既然你是知事,那就好看了……”
“噗。”
秦仆漠然地转过身,又射出几根袖箭。
“噗噗噗。”
闵建章瞪着眼睛,偷藏的锄头与他一起滚倒在墓前,秦仆狠狠踩了两脚,对林中的异人道:“把你这老师兄的尸体处理了。”
异人慢悠悠跳出来,五官尽失,脸上平坦雪白如纸,从腹中吐出一个嘶哑的字:“是。”
“你替代他,去参加朝天敬会。故纸轩那里还有图纸,派人去复制一份,让他家的哑巴儿子弄出来,别暴露身份。”秦仆嘱咐完,转身离去,“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
异人扒下他的外衣,对着闵建章的尸体轻轻揉搓,那白纸般可怖的脸,渐渐地沟壑丛生,干枯瘦黄,一看便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。
他愧疚,他不安,他殊死一搏,敌不过力量悬殊。
异人又拿起闵建章的锄头,在不远处挖了个坑,将其草草地埋了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声,唱道:“可怜天下父母心……嘿嘿,嘿嘿嘿。螳臂当车的傻子,嘿嘿嘿。”
这阵笑光是想象,便已阴森至极。
上官桐打了个寒战,逢雨来面不改色说完,补充道:“从那个异人嘴里撬出来的,这大概就是全部真相了。”
“果然是秦仆。”
“兄长猜到了?”
“嗯,此人狡猾恶毒,掌权期间害死不少人,不仅贪图名利还贪生怕死,养着这些人也是随时让人替他去死。”
在行动之前,上官桐与微生尧提过“秦仆可能没死”的事,赠他一支特制的玉簪随时周旋,微生尧起先不愿意带,怕最后误了事。
“我不怕误事,我怕你轻敌丢命。”上官桐执意如此,甚至还说,“就当我陪在你身边。”
本来是百利无一害的事,上官桐又这样劝他,微生尧便不再推辞收下。
也不知他怎么样了?有没有见到秦仆?会不会受伤?
“没错。”逢雨来的声音将上官桐唤回现实,他垂着头,毕恭毕敬道,“看来,兄长对此人了解颇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