语毕，他拿来一件外袍，唤了另一个称呼：“陛下，请。”

这便是要去祭祖了。

上官桐的心“怦怦”跳。

安王之死，亦是一场扑朔迷离的局。

上官桐没有当成皇帝，灵帝中风濒死，作为他唯一的知心人皇后娘娘祁茹雪，认定灵帝选了她的另一个孩子，上官桐的哥哥上官诚。

那是一个痴傻儿，祁茹雪很是疼爱他，又乖巧又好控制，比上官桐这个没眼色的不知道好到哪里去。

可微生尧不满意，很多人不满意。

微生尧还会被安王压着去忍耐，其余的皇子打起大旗“清君侧”了。

由此，平宝之乱爆发。

安王与儿子们一起平定平宝之乱，名声更上一层楼，功高盖主，封无可封，有传言道：“安王欲夺位。”

祁茹雪命安王前来赴宴时，有人劝他不要去，可安王是一等一的死脑筋，谓之：“忠心天地可鉴，何惧宴会乎？”

可是，鸿门宴上死去的是被太后硬捧上去的幼年天子，时年十五岁，后称哀帝，太后说，是安王逼死了天子。最后，安王因此事而亡。

灵帝曾有那么多孩子，到最后只剩下上官桐一人，祁茹雪再不情愿，也只能让上官桐当皇帝。

但在长云氏的眼里，是上官桐的母亲害死了微生尧的父亲，而微生尧还要继续对仇人之子俯首称臣。

很多年以后，他们隔着外人眼里的血海深仇，依偎在同一张榻上。

上官桐问：“安王叔叔见到我，回去有说什么？”

微生尧答：“他说让我邀你来长云玩。”

“你不恨我？”

“恨啊。恨死了，恨到杀回来第一件事，就是要问你一句‘为什么’。”

微生尧在笑，但上官桐没太听懂。

太子燕的死将他推向灵帝身边的“笼子”，而祁茹雪明明是他的亲母，又因他在她的仇人膝下长大，利用他又怀疑他，宁愿让她的痴儿当皇帝，也要将上官桐打发出去眼不见心不烦。

偏偏哀帝死了。

上官桐逃不掉，被捧上那尊皇位。

微生尧曾言：“陛下，您可以的。”

可他输了。

上官桐眼睁睁看着，他的被誉为文臣清流表哥死去，他的小将军竹马被算计到边关永不还朝。

信他者死，爱他者远，或许他是个错误，在谁那里都讨不到好。

他开始后悔自己要去东宫安慰太子燕，就像闵建章那样，一步错，步步错，走到一个大家都不欢喜的结局。

于是，他要借微生尧的烈火，烧尽旧王朝的烂根，也包括他自己。

上官桐对上那尊安王牌位，礼数周全，滴水不漏，恭恭敬敬行了一礼，好像他真的是“微生尧”。

逢雨来迎他出来，忽然笑了一声，在空旷的祠堂里颇为刺耳：“兄长，你第一次拜他。”

上官桐一怔，露馅了？

逢雨来自顾自道：“父亲去皇城参加宴会，是你极力劝阻他。可父亲还是去了，你说他是个‘愚忠’之人。你们吵过这一架，父亲没有活着回来。从此你不敢拜他，今天是第一次。”

其实也算不上第一次，微生尧根本没来。

原来他也会愧疚，他怎么能愧疚呢？

上官桐讷讷望向他：“那你笑什么？”

他在宫中苟活多年，能听出来逢雨来那声笑绝非欣慰，而是苦涩的嘲讽。

“笑你。你说父亲愚忠，戎马一生斩不断心里那尊明主，那你呢？你不也一样？”

逢雨来这张利嘴着实刺耳，而他断然不会对微生尧这样说话，上官桐轻轻摸了下鼻子，叹出一口气。

“逢先生，你已经看出来了，为何还要一口一个‘兄长’的呢？”

“兄长那样子安排，不就是让臣陪凤君陛下演一出戏？”

逢雨来抬首，双手拢在袖子里头，他和微生尧一母同胞，即便相差五岁，相貌上也是相似的，偏冷的风范。

但这份冷，放在微生尧身上是沉默的湿冷，能闻到刀枪上的锈气。到逢雨来身上则有所不同，他要消瘦更些，像是春雨后的清冷，带着股子“舍我其谁”的韧劲儿。

用他表哥的话来说，这便是大文士的气度，也是当今朝堂中最缺的一类人，上官桐吸了口气，毫无畏惧迎上逢雨来审视的目光。

哪怕眼前这个人曾说过，上官桐早该去死。

这与上官桐的想法不谋而合，一个清醒的当权者本该这样做，但微生尧在这方面不太清醒，还不如他的弟弟。

“逢先生，您很看不惯我。”

“是，但我不会对你做什么，我尊君王，更尊天下百姓。凤君陛下，冬去才能春来，江山绝无二主，你留下的时间太久，会出乱子的。”

“我知道，我不会耽误他。就这几天了。”上官桐摸了摸他的脸，“今天帮他做完最后一件事，可以了。”

逢雨来幽幽地望向他：“可我也不知道对不对。”

“逢先生也会迷茫？”

“会啊，他要有另一尊不敢拜的牌位了。”逢雨来借咸无萧的手间接与上官桐打过交道，淡然地勾唇，如同一位普通的笔友，“你知道的，他性格很别扭。”

上官桐深受其苦，了然点头，可不藏事的微生尧就不是微生尧了。

他只是在难过，明明光彩照人的小将军，怎么一直在“错过”的路上？

上官桐想着，接过他刚吩咐备好的莲子汤，放到牌位：“安王殿下，这是‘微生尧’送您的。”

逢雨来愕然回首，上官桐面色平静，抖抖衣服。

“走吧，朝天敬会要开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