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一盏灯,走上高台,上官桐曾做过很多次。
朝服沉重,压在身上,他低头望去,模糊一片。
在高台上是看不清人的,但上官桐熟悉那些人,知道他们今天穿怎样的服饰,戴怎样的发冠,能补出他们的模样。
可是,一年又一年过去,底下能看清的人脸越来越少。
今年,他甚至用的不是自己的脸。
衣裳是调整过的,要瘦一圈,玄色的龙袍迎合微生尧的喜好,精致又不失轻便,还特地披加一件黑色的狐裘,以护着他本就迎风倒的身子。
逢雨来为上官桐理好衣裳,眉头轻轻皱着,紧抿的唇终于放松:“真搞不懂他在想什么。”
上官桐笑了笑,没有答话。
微生尧的心思太深太沉,他也搞不懂,看不透。
“给我吧。”
上官桐伸出手,接过灯笼,燕子给他看过的样式,已经点燃了,像是有燕子在夜晚飞舞。
“报。”
一道简短有力的声音打断上官桐的脚步,上官桐回头一看,竟是敖俊友。
逢雨来见了他,淡道:“不是让你去下面维持秩序吗?”
“卑职有事要奏。”
敖俊友为难地望向上官桐,还未待他开口,上官桐瞧他这神色,也猜出十成十,道:“异人跑了?”
“对。”敖俊友挠头,急冲冲辩解,“我没有轻视他,那老头会换脸,用了其他面貌出去了。”
“肯定隐藏在人堆里了,底下那么多百姓看着……”逢雨来道,“快去找!”
“不。”上官桐喊住敖俊友,“去人少的地方找,逢先生从那异人嘴里撬出了东西,那异人必定知道事情败露,他们的人没行动成功,他死,行动成功,作为泄露情报的人,他也得死。所以……”
逢雨来恍然大悟接话:“所以他是去逃命了。”
因而会往城外跑,而不是继续之前的行动。
敖俊友停住脚步,再傻也想明白了,上官桐这般不慌不忙,定是执棋者,他转身向上官桐拱手:“请陛下吩咐。”
上官桐瞧他这么上道儿,也算可造之材,不枉费他之前的指点。
“不必担心,我在他身上下了香。”上官桐打开笼子,一只健壮的鹰飞出去,“多带些人,跟着它去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敖俊友领命,毕恭毕敬退下。
逢雨来忽然问:“你不去吗?”
上官桐望着敖俊友的背影,道:“为君者,须知人善用。”
他再去提灯时,燕影略过逢雨来的脸,颇有几分晦涩不明,上官桐笑了笑:“先生,该上去了。”
逢雨来是这次的点燃引线的人。
上官桐往前走,晚风落到脸上,因是冬日,寒冷渗进缝隙里,他却是比任何一年都要轻快。
一众宫人两边排开,提灯跟在他们后面。半晌,后边响起逢雨来的声音:“上官桐,他说你很好。”
这个“他”说的是微生尧,上官桐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。
“他们也说你不错。”
“嗯?”这出乎上官桐的意料,他微微偏头,“谁?”
“记不清,是旧朝党的人,保皇党的人多些。哦,那个领头人,教过你的温丞相,四帝两朝元老,死犟,认定你是真龙天子,来日必有所成,只可惜登基时年纪太小,来不及掌权,长大了身体又不好,不然以后一定是中兴之主。”
逢雨来说话语气平稳,如一条缓缓淌过的大江,不带一丝的个人情绪,到这里也不免疑惑:“但我之前都不信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你和敖俊友在仁和殿的对话,我听到了。我承认了,你有眼力,也有魄力,只可惜……”
“活不久?”
“不,遇到了我兄长。”
上官桐也不生气:“为什么?”
烛火恰好落到他一边眸子里,如同点点萤火坠落湖泊,逢雨来也看着他,坚定回答:“他是开国之君。”
“听起来,确实比一个虚无缥缈的中兴之主要好。”
上官桐收回目光,握紧木质握柄,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快要遗忘的碎片。
“其实温丞相一直都死犟,刚进御书房的时候,他还是太傅,那时候没有太子,就拉过来给我当老师,微生尧给我当半个伴读,也未能幸免。他老凶我……还有微生尧,说什么来着?一个死木头,一个大爆竹,配一起能给他气得噼里啪啦响。”
当时正值上官桐与微生尧因话本子一事冷面相向的时候,老太傅温文因太子燕的死大病一场,那可是他曾经最心爱的学生。
但他对上官家族就像安王对皇室一样忠诚,是以他对上官桐并无偏见,依然悉心教导,因材施教。
只是……
只是上官桐太不开窍了!
这有点儿破除其他人对二人的固有印象,平时小上官活泼好动,小世子沉默寡言,但在学习上恰恰相反。
说上官桐聪明,能立刻领悟书中大义,说得头头是道,一针见血,转头又给忘了;说上官桐不聪明,功课完成得很好,就是推一下动一下,像一块木头。
微生尧则相反,他话少,但分析得到位,时常会有惊世骇俗之语,活脱脱一匹脱缰的野马,好在他不是皇室宗亲,不然温文得愁死了。
但上官桐总要带上微生尧,美其名曰:“伴读。”
两个人撞一起,气得温文差些要去皇帝那里告老还乡。
思及此处,上官桐嘴角不自觉上扬,那段模糊又难熬的时光,放在如今,却是不可多得的甜蜜温情的少年时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