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后的日子亦如今天，人好比裹在蜜罐子里般，甜蜜而轻缓地淌过去，一切美得不真切。

休沐日的微生尧忙着处理朝天敬会后续，那异人是死在了牢狱中，但无妨，烟火坠台案真相已然浮出水面，在民间小巷里散播开来。

后又牵扯出陈年往事，大多是被太后党和红印党压下去的东西，皆翻出来重见天日。

刑部过了一个热闹的年，祁茹雪圈禁旧皇陵，终生不得出，从此太后党再无翻身可能，连带祁党也受到打击。

忙完这些，又不知微生尧还在忙什么。

宫里的人缄口不言，似乎在准备一场大宴会，未有一刻肯放松。

那些臣子也是如此，折子如雪花般送进仁正殿，微生尧看一眼，皆丢入炭火中。

看微生尧的态度，上官桐便知是婚事了。

二十五岁的儿郎，已远远过了适婚年龄，上官桐心里头不住地想：那位姑娘会是谁？

但不管是谁，都与上官桐没关系。

大年初九。

跟随雪花般的折子一起来的是一场飘雪，天地白茫茫一片，院里的梅花开得正盛，身着白狐裘的美人斜倚美人楼前，雪粒落到乌睫上，铺成一道断断续续的银线。

比起开始的那场雪，他的脸色要红润许多，身子也不太乏力，只是世界渐渐失去其他细密的声音，像是被一场有意为之的厚雪掩盖，再无声息。

上官桐疑心是回光返照，但又不太像，他没死过，不知道死前具体是什么感受。

生死只有一次，那是话本子和圣贤书都教不了他的东西，于是，他接住这捧雪，继续这场漫长的告别。

上官桐吹着冷风，想半天才吹散脑子里的雾，好似疲惫，又不是疲惫，有人捂住他的耳鼻，遮住他的双目，将他隔绝于世。

他甩了甩头，顺着阶梯走下去，却险些跌倒。

扶稳之际，楼下匆匆走上来一人，是敖俊友，他拿出一本用红布包裹好的方正之物，道：“凤君，有人给你送新年礼物。”

上官桐一怔，旧人已故，故情断绝，谁会给他送礼物？

“温丞相。”敖俊友揭开谜底，轻轻颠了一下，“陛下的吩咐，送入宁和宫的东西都要检查。我看了，是一本书。”

上官桐接过来，回到寝宫里。

内殿铺了一层毛绒地毯，炉火烧得正旺，清淡的香气冲淡连日不散的药味，他褪下狐裘，换了双鞋，隐入屏风后的床榻上，身子才渐渐暖和起来。

对待旧日师长送来的新年贺礼，他当得慎之又慎。

半晌，他长舒一口气，活动几下略微僵硬的指尖，翻开这本书。

「寄月镇有一诡事：“不可接鸟衔来的信。”幼年的舍郎不解，问其缘由，爷爷告之：“那是死人的信。”

故事，便从多年后舍郎接到的鸟衔信开始说起。彼时爷爷已经去世多年，舍郎思念不已，打开这封信……」

这是话本子。

不，不可能这么简单，一定是温文寓教于乐，要叮嘱他一些事情。

上官桐凝神静气，像幼年晨课不懂装懂，满脸肃然对待眼前的书本，不同的是，从前的他会打瞌睡，如今的他入了迷。

一个上午悄然流逝，上官桐喝完药，思绪从跌宕起伏的情节中飞回现实，终于确定了：

这就是话本子。

这更加毛骨悚然了！

可翻来覆去检查，没有任何特殊之处，他寻思泼点儿水看看，便听到脚步声临近。

沉稳的，不带一丝慌乱的节奏，只能是微生尧。

“追凤，看什么呢？”微生尧凑过来看一眼，“话本子？谁送的？”

“温老。”

“嗯？”微生尧尾音上扬，坐到榻边，“我以为他给你送什么圣贤书。”

“我也这样觉得。”

“真是的，这阵子天天给我上折子，给你就送话本子。”

“我们不一样。我是病人。”上官桐用这句话说服自己，又说服了微生尧。

微生尧啧啧称奇，却不为上官桐的病情焦虑，上官桐侧过头：“微生尧，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？”

“嗯。”微生尧坦然承认，“等一切尘埃落定，我再告诉你。你好好养病便是。”

两个人一同用膳，捡了些趣事聊天。

微生尧转了个弯问：“上元节，一起出去玩吗？”

他说话声音温而缓，像极青涩的小郎君，上官桐夹菜动作一顿，抬起眼皮子打量他：“过节繁琐人又多，你不是不爱出去吗？”

说起来，当年初见微生尧嫌朝天敬会水泄不通，来找个安静的地方赏烟花，与上官桐的不同道但同谋，撞到一块去了。

之后的日子也是如此，即便他不曾开口，上官桐也能猜出他的喜恶。

微生尧对上他的眼睛，喉结滚动一下，思量措辞后开口：“和你去，应该不一样，试试。”

上官桐弯了弯眉眼：“好啊，试试。”

用罢午膳，微生尧给他规划上元节玩乐的策略，仿佛面对的是千军万马。

“……最后去猜灯谜，怎么样？”

“你规划这么清楚做什么？随便走走，不用紧张。”

“不行。”微生尧拧起眉头，“不能出意外。”

上官桐只好随他去了，微生尧有一种习惯性的掌控欲和保护欲，超出计划之外便会陷入不安。

微生尧丢下这句话离开：“我今晚不来，得出城一趟。”

“好。”

接着看话本子，指甲盖的厚度，因有一上午的积累，很快看到了结局。

开头看似诡异，实则以温馨收尾。

舍郎收到一个陌生人的信，你来我往，二人互生恋慕之情，那人邀他来家中，他欣然前往，只找到一片荒山野岭。

舍郎疑心是鬼魅祸人，回家后那人问他为何不来，舍郎怒斥他一顿，这才发现那人是百年前的当地富商，不是鬼，只是不在同一个时空。

并且，那富商是个男子。

富商很是惊讶：“我现在只是一个小贩，没想到以后会有那样的成就。你早说过不介意我穷，还介意什么呢？”

舍郎回：“如果你能来见我，我自当以身相许。”

这当然不可能，两人从此断了联系。

一年后，舍郎得到启发，放下心结，前往百年前找富商，得知富商也去往百年后找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