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这些，太子燕都没有提。

他让上官桐好好吃饭、睡觉，长大后多出去看看，做自己想做的事情。

他说再也不能陪上官桐放风筝，他食言了，不是一个好皇兄，也不是一个好太子。

到这里，他似乎觉得太过沉重，笔墨顿了顿，解释不陪上官桐放风筝，是因为皇兄变成了燕子，每年春天都会回来。

最后，他委婉提到，如果灵帝问他问题，装作答不出来就好。

「愿吾弟喜乐安康，一生顺遂，恒有所爱。

——上官燕绝笔」

上官桐本该哭的。

但这封信来得太迟，连眼泪也随时间风干，只得用指腹擦过眼角，收拢信件，装作若无其事往前走。

泪水不能打湿皇兄的绝笔信，十二年前的上官桐看不懂也不会哭，他只会按照皇兄说的那样去做，期待下一个春天到来。

等到他真正理解时，会拿出信释然一笑，或许有几分酸涩，但也不会落泪，因为他可能已经在看望风景的路上。

可偏偏迟来十二年，心空处久旱逢甘霖，蓄积的感情泛滥成灾，吞没他的一切，包括眼泪。

世界渐渐地安静。

耳边传来压抑的哭声，小上官不知所措站在原地，学着周围的人挤出一滴眼泪，皇帝已死，只待遗诏宣布。

屏声静气。

大家真正等待的就是那一刻，但对待某些知道答案的人来说，这个场景滑稽又无聊。

上官桐弯下腰拍拍小上官的肩膀：“出去透透气，看你哭得怪艰难的。”

小上官摇摇头：“我义兄让我机灵点儿，史官看着呢，以后要当皇帝的，不能落人口实。”

“可皇帝不会是你。”

“又不要紧，义兄说，皇帝不是我，他就帮我抢回来。”

“你义兄好坏哦。”

“我义兄最好！和我大皇兄一样好！”

小上官生气了，鼓着脸不肯理他，也不愿跟他出来。

小孩子就是不禁逗。

上官桐转过身，一个人出去透透气。

哭声渐渐远去，胳膊猛地被抓住，耳边响起温润的声音：“小十五，你为什么不哭啊？”

上官桐愣愣地回头，太子燕站在他面前，眉眼如玉，似笑非笑，他的眼尾上扬，偏生眉毛下垂，便有轻烟远黛的悲色。

他快记不起太子燕的模样了，看了许久，直到眼眶微酸，才喃喃道：“太子哥哥，因为我不是小十五了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现在要哭？”

“因为见到了你。”

“见到孤不欢喜？”见上官桐有一瞬慌乱，太子燕倏忽轻笑，抬手擦过上官桐的泪水，“哄你的，不禁逗。”

“哥哥，你第一次来看我。”

“对啊，长这么大了，跟孤想得完全不一样。还以为你会像微生尧一样，没想到这么瘦，个子倒是挺高，比过哥哥了。脸色也好白，是不是生病了？”

“嗯，生病了，不严重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太子燕轻易地相信他的谎言，也或许他看出来了，只是不愿点破，“出去聊聊。”

二人凭栏远眺，从家常聊到未来。

准确来说，是太子燕不曾参与的未来，却是上官桐的过去人生。

“我不是一个好皇帝。”上官桐以此作结，“他们跟我说，大侠救一人，救十人，救百人，皇帝可以救一国人。我信了，我要当好皇帝，可他们骗我，我根本决定不了什么，反而把一切搞得一团糟。”

“你决定不了什么，那些糟糕和你有什么关系？”

“在其位谋其政，国不需要无用的君主。我做不好。”

“可你做得不错，只要再坚持一下。”

“皇兄，你当年坚持了吗？”

“孤宽慰你，你打趣孤，哪有这样的道理？”太子燕侧目冲他笑了笑，“你有很多路走，以后会有很多人爱你，不要走进死胡同里。”

“爱我的人都死了。”

“微生尧他不爱你吗？”

“爱我的话，会让他难过。”

“不爱你的话，他会死。”太子燕给了他一个轻轻的拥抱，“没有十全十美的事，你要学着接受，也可以选择填补和打破。记住，你的人生本该光明灿烂。”

将头埋到太子燕的肩膀里，上官桐闷闷问：“皇兄，怎么都是你在安慰我？”

“孤已经死了，死人没有未来，你安慰孤也没用啊。”

“皇兄，你死了？”上官桐抬起头，摸上太子燕僵青的脸，“不……”

“孤要走了。”

“你还回来吗？”

“不来了，你不能一直留在这里。”太子燕推开他，转身向楼下走去。

“太子殿下！”

太子燕没应。

“皇兄！”

太子燕还是没应。

“上官燕！”

上官燕回头，整个人笼在暮色与晨光里，看不清神色。

许久，远处传来轻笑：“直呼兄长的名字，不礼貌。醒来吧。”

缓缓睁眼。

收拢的信件不知何时展开，落款处的名字被泪水洇开。

他摸了摸脸，分明无泪。

兄长，这是本该属于你的名字，你终于带走了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