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，不够。

新朝初立，势力洗牌，破后而立，微生尧只破未立，一味杀杀杀迟早把火烧到自己身上。

上官桐定下心神，奋笔疾书，第二碗药端上来，收笔，是午时了，他喝了药，墨水已然风干，合拢，落下最后几个大字——

谏圣君十二疏。

能想到的，他都写下了。

上官桐放下毛笔，想起微生尧不爱写折子，每每汇报都是亲自面圣，却隔着很远的距离。

他耐心听完，道：“爱卿，琐事呈折子上来就好，不必亲自跑一趟。”

微生尧不听，下次还来。

相隔八年，微生尧倒会呈折子了，但也不多，只会在军报后面附一封信，寥寥数语，尽是闲话。

上官桐以前不懂，现在懂了，微生尧只是想见他。

这样想着，如有针扎的头颅渐渐缓下来，上官桐撑着下巴，思绪偏远，与从前微生尧的想法奇异重合：御书房里的那位，眼下在做什么呢？

“好了。”

御书房里，一位戴面纱的西域女人取下银针，画面有些诡异。

但只要细看，她虽然身着西域服饰，却是明明白白的中原面貌，唯有一双浅色瞳孔的大眼睛，能彰显她的异族身份。

漠小桑有一半汉人血统，她的母亲是为商队保驾护航的医女，被那个名为桑中的匪国国王看中掳走后生下她。

母亲过得不坏，但郁郁而终，漠小桑继承她的医术，逃离桑中远至中原，与微生尧成了朋友，后云游四方，打出神医名头。

不过，比起神医，众人更乐意称呼她为：诡医。

用药大胆，针法奇绝，主打一个剑走偏锋，故而不到绝望时不请诡医。

微生尧长舒一口气，捏捏微麻的手臂：“没感觉。”

漠小桑收回药罐子，淡道：“本来就没感觉，有病的又不是陛下您。”

“毒入骨髓，以身为药，当真可行？”

“一方只对一人，陛下试试便知。不过，我事先说好了，我这招只能中和慢毒的毒性，不让凤君变成痴儿，想要彻底根治，需要世界上最猛的蛊药，也就是失落已久的‘病蛊’。”

“只要时间足够就行。”

慢毒可解上官桐天生的毒，却会令上官桐变成痴儿，平日得病又身体难以回转。

微生尧不愿上官桐处于这样的风险里，漠小桑只好以毒攻毒。

上官桐的身子承受不住缓毒，需要一个中介物，于是，她借微生尧的身体种入缓毒，用以缓解慢毒的毒性。

“说起来，也只有陛下这样的身体能抗住缓毒，其余的人只怕要先一步离凤君而去了。”

漠小桑语气淡淡，说话深得人心，落在微生尧耳朵里就是“天作之合”的意思，他故作严肃咳嗽道：“那如何缓解慢毒毒性呢？”

“您的身体就是药，每隔一个月用血喂养便好。”

“麻烦了。”

总算抓住这丝曙光，微生尧心里的石头落地，割腕取血，派人给宁和宫送去，漠小桑瞧他急不可耐的模样，提醒道：“陛下，这药也有副作用。”

微生尧蹙眉又松开，却见面纱之上的大眼睛弯了弯，似有一闪而过的促狭之意。

还未等他开口询问，漠小桑不轻不重道：“时日已久，喝药者会上瘾。”

“什么上瘾？”

“对‘药’——”漠小桑拉长声音，“上瘾。”

微生尧脑子“轰隆”一下炸开，那点狂野心思险些在外人眼里暴露出来，他侧过头，握拳掩盖嘴角道：“朕明白了。”

“我告退。”漠小桑退下。

微生尧垂眸，环顾空无一人的御书房。

当年，他与上官桐一同踏进御书房读书，又加上一个祁小公子。

那两个臭屁小孩一拍即合，自诩云龙风虎，硬拉进一个微生尧，共谋美好未来。

祁小公子：“殿下，大侠只能救一人，十人，百人，可是当皇帝能救一国人，你可好好读书，以后有我们辅佐你，简直就是如鱼得水。”

上官桐：“真的吗？当皇帝这么好。”

祁小公子：“对呢，不然为什么那么多人想当皇帝？”

上官桐信了，遂埋头苦读。

莫名被拉进来的微生尧：“你们要造反呐？就在这里讨论这种事，可别带上我，你们不要九族我还要。”

祁小公子把他拉到一边：“让他做功课而已。”

微生尧回头看一眼，上官桐冲他露出一个浅笑，比了一个口型：“下午出去玩。”

“……”

微生尧觉得大盛大约要完了。

大盛确实完了，却是完在他的手里，微生尧闭了闭眼睛，冲外面喊道：“去宁和宫。”

行至宁和宫，在它还是幼年牢笼时，微生尧讨厌这里，冷冰冰的，没有一丝人情味，只有那棵老梅树像个样子，可是年年花开，看也看腻了。

他不懂，哪里是家呢？

长云是冰冷苦寒的故乡，皇城是无亲无友的牢笼，连逃也不知道往哪里逃，也就上官桐这个笨蛋将皇帝等于不一般的大侠。

直到这座宫殿住着他日夜思念的人，他终于明白这个答案。

上官桐用皇权追寻心里的理想正义，他用皇权铸就保护爱人亲朋的高墙。

他不愿退后。

不愿站在御书房外多次求见，不愿远在边关受尽猜疑，不愿幻想他的陛下以后与他人成亲，日夜相处。

他会疯的。

他不要做忠臣良将，那样保护不了他的陛下。

于是，他应邀而来。

微生尧跨进宫殿，绕过屏风，里头的人伏案睡去，毛笔搁在指尖，已然干了，墨水糊在脸侧，他伸手抹去，那人便醒来，似是做了一个美梦。

“爱卿？你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