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您……”
闻言，上官桐顿了顿，眼珠微动，薄唇轻抿，欣喜之色转为轻微的担忧，“他有对您说什么吗？”
温文一手扶须，无声而笑。
仿佛回到许久之前的课堂之上，等待上官桐寻找自己的答案。
提示，正在温文上一段话中。
上官桐敛了眸色：“不是威胁，是交易？”
他看惯算计人心，第一反应是微生尧威胁温文，这符合微生尧杀伐果断的暴君风格，但他险些忘记了，微生尧对他的事并就和别人不一样。
温文露出似而非是的微笑：“准确来说，是请求。”
上官桐怔忪，眼睛缓慢眨了下：“请求？”
微生尧请求温文！只为弥补上官桐的遗憾？
“对，是他先来找老臣的。臣告诉他，朝廷需要制衡，他有心打压世家，可以，但物极必反，他自己应深有体会。臣走了，保皇派散了，寒门未起，而祁党尾大不掉，其他世家亦人心惶惶，需得……”
温文停顿一下。
上官桐轻声接上：“制衡。”
“没错，臣推荐一位门生替补臣的位置，陛下或可用之。”
如今的丞相之位是块烫手洋芋。
给逢雨来，会形成一边倒的局面，况且逢雨来初入朝廷中心，未有政绩，不能服众。给世家的人，亦会为祁党增添助力，大多数世家各怀心思但大多以祁党为首是瞻。
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，温文在这个位置上太久，声望太高，任何一位被推上这个位置的人，都要掂量掂量他能不能顶得住多方的审视。
但是，温文亲自推荐的人就不一样了。
“温老。”上官桐叹息一声，“为什么要与朕说呢？”
他知道答案。
温文也知道，喝下一口茶，“叮当”声清脆悦耳。
“陛下，既然是双帝共治，不该互相制衡吗？”
微生尧选了这条前无古人的路，就要承担开拓者的代价，要让众臣看到双帝共治的效果，而非挂羊头卖狗肉。
徐徐升起的茶雾里，上官桐抬起下巴，望向殿外，静默的黑甲卫守在外面，已然取代御林军的位置。
他收回目光：“微生尧知道？”
“知道，交易内容就是给陛下您放权。”
“温老，我的身体可能不太……”
“无妨，从小抓起。古往今来，帝后情深能有多少？你总该给自己留点儿余地。”
温文殷切嘱咐，从宽大袖袍里拿出一份折子，放至桌上，打开折子，是密密麻麻的人名，不乏上官桐眼里的熟人。
“微生尧看过了。”温文拄着拐杖起身，“接替丞相之位的是熊云，你认识的，吏部尚书。”
上官桐的确认识，他给祁鸿雪摆上一道，借助的就是熊云的力，此人因平宝之乱认识到分封与郡县共存的危害，主张重文抑武，中央集权，是个实打实的激进保皇党。
怎么会是他？
虽做过一时盟友，但朝局风云变幻，敌友并非永恒，熊云绝对是主张旧朝势力复辟的重要人物，到时候对新朝产生冲击怎么办？
“陛下。”温文点点折子唤他回神，“您不会觉得，旧朝臣子里，老臣这样的人很多吧？”
“可是目前看来大缙欣欣向荣，微生尧也不是无能之君，且不受世家和文官势力制衡。”
“陛下，当官为民、为名、为利，您认为是哪一样多呢？”
旧朝臣分三类，一为世家子弟，二为世家选出来官员官，三为稀少的寒门子弟。
连温文也是世家出身，只是温家一向主张“中庸之道”，不随意站队而已。
见上官桐有所了悟，温文继续道：“熊云是老臣的门生，也是寒门子弟，从小听忠君之言长大的，臣最清楚他的为人，只要陛下懂用人之道，熊云亦能为新朝所用。”
换而言之，熊云在旧朝党里是温和派，听得是他忠的君王的意见，其余的大世家势力，比如祁鸿雪的祁党，才是要首先要铲除的障碍。
温文比他看得清。
上官桐收下折子，忙去扶温文：“我送您出去。”
他没有用“朕”，温文闻言一笑，拍拍他的手背：“好孩子，不必送了，来日典礼再见。”
“老师，您真的要辞官回乡吗？”
那道背影停顿，没有回头，日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陛下，人生终有一别，您别让老臣这一把年纪，白发人送黑发人就行了。”
他为灵帝送葬，为旧朝送葬，不想为上官桐送葬了。
略带诙谐的话语令上官桐一愣，作揖送别，缓缓抬头，那个背影已经远去。
上官桐拿起折子，拂过端正古朴的字迹，那双执戒尺的手终是拿起拐杖，也不忘在生命最后一程送他一份折子。
日照金山，头有些晕乎，他抬手轻抚微酸的后颈，闭眼靠到椅子上，那些文字于脑海里四散，化作一片虚无。
新药和旧药得一起喝，近来身体和头脑都不再恶化，但也没有好到哪里去，看一份折子便觉乏力，这样的他，当真能参与真正的双帝共治吗？
“怎么在正厅坐着呢？”
脚步声愈近，上官桐掀开眼皮，身着玄色常服的微生尧映入眼帘，几个眨眼间便走到他面前，弯腰，检查他的状况。
那股属于梦里的奇异淡香骤然钻入鼻尖，惊得上官桐汗毛竖立，身体已不由自主地靠近，试图得到更多。
更多。
“嗯？”微生尧一手去拿折子，随手翻了几下，扭头看他，“你怎么了？”
“你身上什么香啊？”
“墨香吧。我不用香薰的。”
“不是。是一种很奇怪的……”
上官桐形容不出具体感觉，丝丝缕缕的清甜，行走时掀起冷风，冲淡那抹甜，舒爽的清便悄然没入鼻尖，不能说那是香气，只能说——
致命的吸引力。
上官桐茫然抬眼，抓住微生尧眼里一闪而过的困惑，随后那紧绷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一个小拇指的弧度，被他逮到了！
“微生尧，你是不是知道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