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上官桐郑重点头,“所以,也要让有些人陪我夜不能寐。”
“我、我吗?”敖俊友看了眼榻上熟睡的人,“不行啊,将军会杀了我的!”
上官桐哑然失笑:“不是你,你回去睡吧。”
他这一说,便是在敖俊友心上放了把蚂蚁,挠得人心里直痒痒。
敖俊友百思不得其解,只得告退离开,在关上门的一瞬间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上官桐侧身靠在窗前,窗户没有开,他闭着眼睛,端起那碗药一饮而尽,犹如饮尽大碗酒,颇有豪气干云的气势。
然而这江湖客的姿态没有持续一个眨眼,他的眉头立刻皱起,放下碗,忽然问:“你怎么站那里?”
“您看到了?”
“我听到了……风声。”上官桐缓缓睁眼,只怕他不说清楚,还得有个人彻夜未眠,嘴角微微扬起,“疾风过林,大树未倒,可也会掉叶子的。”
敖俊友懵懵懂懂,关上门,夜色沉默,唯余风声大作,按照行军的经验,明日要下一场大雨,也是风起的霎那间,他竟有些悟了——
祁鸿雪兵行险招,输了这一场,总要付出一点儿代价。
翌日大雨。
皇城外的乱葬岗多了几具尸体,大理寺寺卿案桌上也添了几封明知不可昭雪的“失踪案”。
但这无关紧要,每天都在死人,就像大雨会冲刷那夜的血迹,这些事未在皇城掀起轩然大波。
比起这些事,众臣更在意的是:暴君未上早朝。
且别误会,长云以暴君之名为傲,那是极致武力与权威的象征,本来的皇城人嘛……也只敢心里念叨几句,毕竟这暴君荒唐、狂傲、砍人从不留情,但真干事啊。
比方说,暴君从未缺过早朝。
有风声从宫内飞出来:“暴君受了重伤。”
原因尚未明晓,众人表面风平浪静,私底下议论纷纷,唯有一人沉默。
“祁尚书。”熊云新接任丞相,方才去过御书房交接回来,在宫门口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,“今日罢朝,您这是要做什么?”
祁鸿雪撩起外袍下马车,对这位新丞相、老对手仅是拱手示意,道:“凤君是我外甥,总得去看看他。”
“宁和宫难进,我老师都得了陛下的允许才能进去,祁尚书这是……”
“哼。”祁鸿雪并不在意,打断他的话,“凤君初执政,作为舅舅,我总得去看看。难道他会拦我?”
“也是。”熊云仍怀笑意,默默往外走去,“那祁尚书可得快些,待会儿又要下大雨了。”
丢下这句话,熊云撑伞往外而去,天上果然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,一阵又阵的,夹杂寒风,恼人得很。
祁鸿雪拂去雨珠,已有下人给他撑起伞,他抬头看了眼巍峨的宫城,往深处走去。
宁和宫有一座惹眼的美人楼,很快便能确定方位,派了宫人通报,来迎的却是李公公,道是凤君恭候已久,盼着他舅舅来宁和宫看他呢。
“恭候已久?”祁鸿雪咂摸这个词。
李公公好像瞧出他的心思,备好了一套说辞:“是呐,祁尚书毕竟是凤君为数不多的亲人。”
祁鸿雪不置可否,他知道是假的,上官桐也知道是假的,两个人早撕破了脸皮,何谈亲情?他来这里不过是为了确定微生尧“病情”是否严重。
他擦过眼下,一夜未眠,未有回信,也不知他布下的天罗地网到底有没有作用,如此不明不白,影响他的下一步行动。
走过拐角,前面便是宁和宫,梅花开得正盛,出了墙来随风而动,宛若与路人招手。
祁鸿雪皱了下眉,暗道后宫无主,也没人修剪花树吗?这般招摇,成何体统!
“啪!啪!啪!”
正这样想着,墙内有规律的板子敲打声,哀号声骤起,祁鸿雪竟听出来了,御林军统领,临裕桓家的大公子,也是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”的“那人”。
上官桐查不到他身上,就动用私刑吗?祁鸿雪怒从心起,又想到上官桐这般生气,莫不是真伤到了微生尧?
他平复呼吸,走进正殿。
“臣见过……”
“砰。”
一根棍子远远飞来,带了些泥和血,祁鸿雪往后退一步,棍子滚落脚边。
那毫无章法的那人身着白色狐裘,青丝散落,扎起发尾落于胸前,一双似水的眸子望过来,应是惹人怜爱的,但落在祁鸿雪眼里万分不适。
祁鸿雪终于发现,原来上官桐像他母亲,美人面,冷情心。
但也不完全像,他不认祁家,祁家那样扶持他,他还是这般不知好歹,一心夺权,大概是随了灵帝吧。
上官桐没有半点祁家血脉的优雅姿态,拍拍手起身,双颊泛起病态红晕,雀跃地道:“舅舅,您来啦。”
祁鸿雪险些被上官桐气晕。
耳边的敲打声也停了,宫人抬晕过去的桓统领出门,祁鸿雪看也没看,问道:“凤君陛下,动用私刑,怕是不妥吧?”
上官桐笑道:“昨夜微生尧遭遇刺杀,病重卧床,他御林军统领的护卫宫城之责,这是失职大罪,朕只是降职再加打了二十棍,已是给桓家面子了。哦,咳咳……”
他故作柔弱咳了一下:“朕身体不适,行动不便,将人请到这里来施刑,走过章程的,舅舅就觉得朕是滥用私刑吗?”
“臣也是怕您走了歪路,不过御林军主外,黑甲卫主内,守护陛下的应是黑甲卫,怎么能怪到桓统领头上?”
“舅舅,刺客是从宫城外进来的,难道不是御林军失职吗?”上官桐歪着头轻笑,“难道舅舅觉得朕和微生尧昨日私自出行,没有在宫城内吗?”
祁鸿雪无言以对。
上官桐铁心要断他一指,他自无可奈何,但想到微生尧身体受损严重,也是不亏,祁鸿雪便问道:“那御林军统领一职……”
“由黑甲卫副统领敖俊友代理,说御林军近些年也是太疏忽了,这位也算世家子,却是军旅出身,也好让各位公子们学点儿东西。”
上官桐安插自己人倒是毫不费力,祁鸿雪皮笑肉不笑道:“边军与亲卫终究不一样,凤君此举不妥。”
“先试试,又不着急,难道就让两队互无交流,往后刺客利用这点又混进来,这可怎么办?”
祁鸿雪还欲争论,上官桐又道:“今年秋试主考官未定,不知道舅舅有什么想法?”
上官桐静静看过来,祁鸿雪愣了愣,思考起来:上官桐这是在和他做交易。
“凤君这是?”
“舅舅,捡起来。”上官桐指向那根棍子,“朕就告诉你。”
那是一根沾泥混血的撬棍。
平平无奇,但那也是天子丢过来的棍子,是赏赐,也是警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