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几日，上官桐安分得出奇，偶尔趁着身子利索，鬼鬼祟祟钻进小厨房，给他炖稀奇古怪的汤。

微生尧没想喝的，但上官桐拖病体给他炖的汤，他也不好拒绝，只得在那道殷切的目光里喝下。

这场雨过后，天晴了。

微生尧有一种错觉，仿佛夏天将至，浑身都热得发慌，力气却没处使。

可明明还是早春啊。

宁和宫偏殿新摆放一张案方，折子堆积如山，开春新年总有数不完的事，连敖俊友也前往御林军帮忙训练，好在其中安插长云势力。

微生尧便调了两个宫女过来，负责上官桐的日常起居，当然，大多数空闲时间下由他代劳了。

批完今日最后的折子已近午时，那股子烦人的燥意不断升腾，微生尧胡乱摸了一把脸，放下手，只瞥到掌心的一手红。

鼻血！

微生尧默默擦掉，他的“病”怎么往一个古怪的方向走了？

外头传入易碎的脚步声，李公公弯腰低声道：“陛下，小桑公主求见。”

“进。”

话音落下，人未到，声先至。

“陛下气色不错，听说您受了伤？”

漠小桑近日要回西域桑中，特地来告别的，故而身着轻便的服饰，方便出行。

微生尧抬头看了一眼：“轻伤，追凤他给外面的说辞罢了。”

“原来如此，我说陛下英明神武，怎么会病重罢朝……这是什么？血？”

“嗯。”微生尧望向外面，阳光明媚，露水哗啦从绿枝上落下，“许是天气干燥。”

漠小桑也跟着往外看，默了一瞬，道：“您还是让我把把脉吧，别是药出了问题。”

微生尧点了点头，伸出手，漠小桑探脉，神色渐渐复杂：“呃……”

“有事？”

“缓毒已经种好，只要好好休养，趁早找到病蛊即可，到时候再为您清除。”漠小桑拿出缓毒的解药，“也可以随时清除，只是不能再种第二次，怕您身体受不住，这般凤君那边就再无希望了。”

微生尧接下解药：“是缓毒的后遗症？”

“缓毒的后遗症只会造成体虚，十年八年内不会有太大影响。您这个……有点儿像‘阳亢’？”漠小桑努力说出最后两个字，“您最近吃什么了？”

微生尧不注重吃食，近日进补的汤药唯有上官桐捣鼓的那些东西，他收回手，理好衣袖，忽然沉默了。

漠小桑恍然大悟：“不会是凤君……不满意吧？”

说罢，她又摇摇头：“不对，不对，缓毒不会耽误房中之事，难道是陛下您……”

本来就不行？

漠小桑大眼珠子转了转，貌似发现了不得了了的秘密，马上闭嘴。

微生尧眉心一跳，心里闷闷燃着的火倏忽跳动一下，灼得浑身被烧了一遍。

他顾忌上官桐的身子没太过分，到后头还是他趁着上官桐睡着，用冷水勉强解决的，上官桐竟然不满意吗？

“陛下，凤君让我们来送汤。”两个宫女送汤过来后退下。

来的恰好是时候，漠小桑便看了眼，如她所料是补阳汤药。

漠小桑是诡医，对这等小病不甚关注，但放在微生尧身上可不一样了。

好在有面纱遮掩她勾起的唇，漠小桑平复心情后严肃道：“凤君真是体贴，想来是不好意思告诉您，只是补得太过对身体不好。正所谓‘盈满则亏’，您还是先歇歇，多喝点儿清淡的。”

微生尧眉头拧起：“我没有。”

漠小桑郑重点头：“好，您没有，那得也先歇歇，慢慢补，不着急。”

她显然是不信，毕竟房中之事，没人比上官桐更清楚，连上官桐也这样觉得，那微生尧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。

微生尧抚了下额头，想起他与上官桐的初见。

这傻子拿颗牙齿到处找人，搞得那阵子时不时有人盯着他的嘴看，令本就不喜言辞的微生尧雪上加霜，心中更生怨念。

兜兜转转过去十几年，上官桐还是死性不改，又在搞什么名堂？

火越烧越旺，微生尧端起汤药一饮而尽。

漠小桑登时愣住：“别喝呀。”

“他炖的。”微生尧没有说完。

上官桐的脾气他再清楚不过，只要他给人送东西，被拒绝后便不会再送。

很多年以后，微生尧在行军路上见到一只小乌龟，终于明白上官桐给他的感觉像什么了，像一只警惕的乌龟缩进壳子里，要很长时间才敢再探出头，要么默默爬走再不理会，要么再送其他东西。

微生尧很幸运，他是后者。

上官桐只会以为他不喜欢，不再触他的这个霉头，于是他再没听到过上官桐唱歌。

不过，一码归一码。

微生尧道：“小桑公主，朕会派人与你暗中联络，扶持你登位，只是你须得立下契约，与大缙开通商道，互通有无。”

“那是自然。”

“好。”微生尧面无表情站起身，像是要去沙场杀敌。

漠小桑疑心他走错路：“陛下，您怎么往外走？”

“他没有亲自来送药就算了，让两个宫女一起过来送药，定是支开人偷偷跑出去了。”

微生尧毫不犹疑往外走，向黑甲卫打听消息，果然，上官桐假借微生尧的名义离开了。

漠小桑喃喃道：“神了……”

二人斗智斗勇这么多年，知己知彼，百战不殆，这位凤君陛下要栽了。

她闭上眼睛为上官桐默哀三息，旋即往宫外走去，这次回国的路要快，筹谋多年，乃至与长云攀交，她可等不及要斩下那老东西的头颅了。

众人各怀心事，唯有一人不知危险来临。

荒废的演武场旁，上官桐倚在树边，左看右看，确认无人，接过药包，问：“可行？”

“可行。”刘太医捻了捻胡须，也跟着环顾四周，二人默契十足，颇有狼狈为奸的味道。

凤君命他偷偷买补阳药，避免太医院登记在册，还要与他在这等地方暗中交易。

刘太医这一把年纪了，行医谨小慎微，也是第一次体会到这样微妙的气氛，好像毒妃贿赂庸医暗害其他妃嫔的前幕。

但只要细想，那暴君什么出身？长云世子，镇国将军，一定是一身力气，只会蛮干，毫无体贴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