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日内，大理寺给出的“真相”传到大街小巷，同时，数位寒门携临裕百姓上书，为桓家的谢幕送上最后一刀。

晨光落下，一份折子送进宁和宫，微生尧亲手递给他：“祁鸿雪想还乡。”

“驳了。”上官桐看也没看，手中拿着祁鹤年的信，翻来覆去地琢磨。

“嗯，是这个意思。”微生尧翻开，“洮丰有巫祭，你知道吗？”

上官桐一怔，洮丰是有这个习俗，但他从未去过洮丰，是祁鹤年与他提过，彼时上官桐年少，喜听这类传说，洮丰一代的巫祭亦是三年一轮回，就谷雨后的晴日，故名曰春祈。

“他用这个理由回乡？往年也不是没有，没看他回去，怕是找借口避难。”

上官桐拿过折子一看，微生尧给他解释道：“算是，但说是六十年一轮回的大祭，巫神亲临，需得回去。”

“嗯？”上官桐翻坐起身，“我也回去。”

闻言，微生尧放下折子，抬起眼眸极淡地望他一眼，上官桐读懂其中意思：不许。

“春祈是祁家的祭典，外人不得入内。”微生尧收回目光，语气平缓，“你虽然有一半祁家血脉，但从未在洮丰住过一日，在他们眼里，你算不得自己人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上官桐将祁鹤年的信折好，收入袖中，“但我对比了各类纸张，这封信是洮丰特有的祝神纸。试问祁鹤年在临裕哪里来的？定是祁家人给的，所以我猜测……”

“你猜测是祁家人来接他，他借纸写信，跟着回乡后不见踪影。”

微生尧轻飘飘地接道话，又拿起折子，“我会派人去查，从皇城到洮丰，坐马车要十五六日。那地方不止有祁家，还有各大宗族，强龙不压地头蛇，你去了那里，恐生不测。”

“你说得对。可我不是当强龙的。”上官桐轻轻一笑，看似妥协，却起身抽走折子，甩到一边，垂下眼，“凤君还乡，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？”

“祁鸿雪认？”

“他不认也得认，权在我手，名由我定。”

“那你的生死由谁定？”微生尧按下他的肩膀，“我不放心。”

这一坐，上官桐得抬头看他：“我的生死我定。”

那居高临下的黑影冷冷道：“你？你的那骨气？还是你的病弱身？你想过没有，祁鸿雪能让他儿子‘死’三年，你去了，他就有名正言顺扣押你的理由。别闹了，追凤。”

“那你就不管？”

“从长计议。”

“巫祭是最好的机会。我不能等。”上官桐道，“你放心这条地头蛇越长越大吗？世家迟早要查，表哥不管是死是活，都证明洮丰这个地方……有很多天子看不到的东西。”

洮丰，神权与族权大于一切，像个密封的罐子，认的是血脉。

上官桐不是为祁鹤年回去的，他是因为他有祁家血脉回去的。

只有他，能够撕开一条口子。

可微生尧不同意。

他直起身，正如重逢射箭逆光而立那样，看不清表情：“所以我就该让你去送死？”

“什么送死？你给我安排护卫。”

“不行，除非你让我陪你去。”

“你去什么？国不可一日无君，你去了还打草惊蛇，而且你以什么理由去？”

“凤君的男人。”

“……”

上官桐盯他半晌，那股子火气压到底下，竟然是气笑了，本以为他够疯了，微生尧比他还荒唐。

微生尧见他笑了，上来拢他，又被推开。

“出去。”上官桐指着门，“去，去你的御书房。”

“是我们的御书房。”微生尧起身关门，“看好凤君。”

声音不大不小，刚好落到上官桐耳朵里，是故意说给他听的。

今日午膳，鱼汤剩了一半，上官桐盯着浓稠的白汤，忽觉食不下咽，干脆端起来一口闷，去找微生尧算账。

绿霜进门禀报：“陛下，柳公子求见。”

收回跨出门槛的腿，上官桐终于想起来，是他邀请柳书青来的。

柳书青同意“仰柳”这个身份死去的计划，但神鱼浮尸案总得有个结尾。

上官桐便令柳书青将功折罪，每日暗中唤鱼，钓上第一条神鱼，可谓鱼王，可钓上的神鱼越多呢？没了这个稀奇劲儿，再无人攀比争钓了。

待余波渐消，上官桐请柳书青入宫，道是有要事相商，都怨微生尧，害的他忘了正事。

上官桐转道去正殿，柳书青早在此候着。

见过礼，上官桐直入正题：“柳公子，往后打算如何？”

死的是品衣谷的仰柳公子，假身份由微生尧帮他坐实，便无后顾之忧，柳书青本是读书人，想来是要参加秋试的。

上官桐想着，以柳书青的才华，在新品试中必能高中，算是打出第一道裂缝，届时他再提携柳书青，既为新品试背书，又能培养一批与旧世家对抗的新寒门子弟，真是一举两得。

柳书青淡然道：“还乡，卖鱼。”

上官桐轻挑眉：“观君文集，不像无心官场之人，若是担心其他的，新品试已放开许多。”

“有心无力。”柳书青也不端着架子，挑明道，“并非草民不愿为君效力，只是草民由墨家音门中人收养，自幼习音唤兽，规矩便是不能入官场。”

柳书青这类江湖气重的读书人，最是看重道义，为祁鹤年来皇城送信，可以说是不论生死，只为道义，但入官场呢？岂不是违背门规与养父母期望？

上官桐一手握拳，置于唇边，眉头倏忽舒展：“那你愿入听风阁么？独立于朝廷之外，阁主与你们音门打过交道，还学了点东西。你可去挂个名，不强求你做事，但你的唤兽之能，定能有更多用武之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