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书青神色看似不变,眼睫毛却抖了抖,端起茶水慢慢地喝尽,放下时道:“听风阁是……新皇所设。”
“新皇”二字前头,他停了许久,又在此停顿一瞬。
“陛下,为何?”
“什么为何?”
“陛下,他夺您江山,您为何要推人到他那里?”
柳书青来过宁和宫几次,与双帝打过交道,可打交道的次数越多,一时竟然分不清谁是君,谁是臣,他也就越发迷惑,终于问出今天的话。
上官桐笑笑,也轻抿一口茶水:“书青,你那日说‘士为知己者死’,君王又该如何找到这样的‘士’呢?古有典故,千金买骨。你到那里能发挥你的作用,何必在意朕与微生尧的关系?”
末了,他放下茶杯。
“书青,微生尧是什么人,你早就看明白了,只是不愿承认。”
“不管怎么说,他得位不正。”
“是朕让他来的。”上官桐说出这个几乎无人知晓的事实,在柳书青错愕的目光下,慢悠悠道,“你别看朕还能坐在这里与你说话,就在前几个月,朕就要死了,不是死在你想的屠刀之下,就是要病死了。他救回了我。”
“您……”柳书青眼睛快速眨了几下,又猛地不动,是想通其中关节了,他望向上官桐,“您怎么敢的?”
柳书青言犹未尽,上官桐听得懂,他在问:万一微生尧不是好人呢?
“朕与他竹马之交,最清楚他的为人,所以,朕愿为他千金买骨,他愿为朕……死。”
上官桐道出朝天敬会互换容貌之事,柳书青连叹不可思议,与那时的上官桐心态如出一辙。
怎么可能呢?
可就是发生了。
微生尧这个人,一顶一的疯子,根本不能用常理去度他。
柳书青沉默不语,盯着见底的茶叶,道:“草民三日之后给您答复。”
“好,去吧。”
“告辞。”
柳书青退出门外,鸟雀惊起,花枝晃动,抖落春雨,如欣然挥泪,满院春色尽入眼中。
对比其他的宫殿,这般勃勃生机当真少见,若无人精心呵护打理,是绝对做不到这等程度的。
目送鸟雀飞到天尽头,柳书青从房檐上收回目光,又疑还有只不怕人的黑鸟未动,回头望一眼,也是这一眼,险些夺了他的三魂七魄。
他眼里的乱臣贼子,部分人口中的暴君,正站在屋檐上,冲他比一个噤声的手势。
柳书青默然无语,余光扫过御书房的门,只好当作没有看到,转身离开。
哪有皇帝跑屋檐上偷听墙角!柳书青这下信了上官桐的话,不是疯子真做不出这些事。
微生尧轻手轻脚跳下来,吩咐绿霜给小绣眼送新鸟食,他挑的,又让小厨房那边给凤君端一盘新菜式去。
“他今日定是气得没吃下饭,你盯着他吃完。”
丢下这句话,微生尧回到御书房。
逢雨来正在御书房等他,官匪案水落石出,也算给他的伤腿出了气,如何处置桓家便交由这位铁面王爷去办了。
御书房除了添御座,还是老样子,逢雨来腿好了大半,坐在右侧的椅子上,翻看今年品试议卷。
上官桐已用红笔在其上圈出重点,公事上与往日无差别,但他上午去宁和宫,上官桐的脸色可不怎么好。
再对比微生尧的样子,答案呼之欲出了。
“兄长这是……吵架了?”
“嗯。”
微生尧毫不否认,他与上官桐的矛盾有大有小,但从不过夜,他已经习惯了。
逢雨来听了二人争执的事,也是习惯了,泰然处之,笑道:“臣弟记得,上回仰柳案也是这样吧,你不让,他偷跑,那这回呢?”
“洮丰路远,他跑不掉。”
“那路上出意外呢?”逢雨来故意解释,“啊,臣弟没有其他意思,只是偷跑意外太多,真是难以预测啊。”
眼见那双拿着折子的手青筋忽现,逢雨来接着道:“兄长,不如你陪他去吧?”
“咳。”微生尧放下折子,清了清嗓子,“嗯,是个好主意。”
逢雨来故意说出他想说的话,顺水推舟道:“可是,旁人盯得紧,凤君又不同意,这可怎么办?”
“……”
微生尧扫了眼四周,不耐烦蹙眉:“你要说就说,别迂回婉转的,哪里学的坏毛病?”
“这不是看兄长的反应有意思?”逢雨来才不怕得罪他,直截了当道,“以其人之道,还治其人之身。”
“何解?”
“声东击西,先斩后奏。”
逢雨来弯了弯眼,与微生尧三分相似的脸却是截然不同的气质,活脱脱一只老狐狸。
“兄长以为如何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