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官桐用了一顿小餐,已有七分饱,心情也跟着好了些,他收拾好情绪,正要去御书房,绿霜又过来道:“凤君,陛下来了。”
“来得正好。”上官桐故作矜持,用帕子擦嘴,心里打鼓,直至嘴角破了皮,他回过神,等了半晌,未见人来,疑心微生尧耍他。
“这么小气?”上官桐放下东西,起身去找他。
“啪嗒。”
推开门。
春日繁花尽头,身着玄衣的青年斜倚廊柱,手里折了条柳,随意地转动,粉白的桃花本不该在这里,偏偏风带它们来了,簌簌落了满肩。
微生尧没在看他,望向屋檐上叽叽喳喳的小鸟,他看得专注,阳光从廊檐缝隙漏进大半,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又一片花屑落到睫毛上,他眨了眨眼,碎小的花瓣落下,坠落地上,便如春风般寻不到了,好像它们只是春风的影子,证明谁人曾经路过。
春风无意,落花无意,观鸟人亦无意。
只有看这景象的人,陡然坠入无数回忆里,每年春天,也是在宁和宫,这人擦枪、看书、舞剑,成了春日花树下的盛景。
那时的花未开得那么密、那么好,可上官桐仍记得清楚,那个人同花与树一起一点一点茂盛,带来另一片春天。
“你来了。”微生尧轻声道,没有再惊动那只鸟雀,朝上官桐走过来,“等你好久。”
“是你要见我。”
“是,可陛下不许臣进门,臣只好在这里等着。”
“几时不许你进了?”
“你今早。”
微生尧不曾说完,那双眼替他说了:赶我出去。
上官桐瞪大眼睛,这厮怎这般厚颜无耻?可面对这般场景,他也说不出重话,道:“进来。”
二人进门,春天关在外面,上官桐仍恍惚,摇摇头便问:“什么事?”
“允你去洮丰,只是得做好准备。”
“真的?”上官桐跳起来,围着他转一圈,眼睛黏在肩头的花瓣上,“那你呢?”
微生尧道:“我去临裕,同你顺路。”
临裕就在洮丰上游,不然祁鹤年回乡时也不会经过那里,上官桐狐疑地点点头,又问:“官匪案不是有咸无萧和轻岚将军么?”
“我亲自坐镇,才能放心。”
“之前没见你那么上心……”上官桐嘀咕道,也知给个甜枣的道理,上前环住他的腰,“劳爱卿费心。”
未答。
指尖蹭过唇角伤口,惹得他“嘶”了一声。
“嘴角怎么破了?刚刚弄的。”
微生尧一刹那便断定那几乎看不见的伤的时间,于是掏出药瓶子给他上药,末了上官桐回过味来,微生尧也在细细看他。
想到这个可能,上官桐只觉脸隐约如碳烧,慢慢地红了,于是干巴巴问道:“你那柳哪里来的?”
“折的。”
“抽人?”
“送人。”
微生尧随手编成环状,戴到上官桐头顶,也是这个时候,二人错开的目光对上,便缠在一起,只得同时笑了。
两日后,待一切准备就绪,上官桐踏上马车,还是去南山那辆,东西比之前还一应俱全,连小药房都要搬过去。
桌上摆放一摞书册,有话本子用来解乏,也有柳书青赠的识音集,一些音门的通用秘术,外人也可学,咸无萧就是学的这种,柳书青也算应下了他的千金买骨。
上官桐翻开看了看,将祁鹤年的离别信夹在识音集里。
“啷当。”
马车出发,由敖俊友驾马,一众黑甲卫护航。
连祁鸿雪都没回成,微生尧驳回的理由是,新品试改革在即,需要祁鸿雪坐镇后方,实则将主心骨强留皇城,让上官桐的洮丰之行走得顺畅。
皇城有逢雨来、熊云二人共同监国,应无大碍,可即便万事俱备,到了这关头,上官桐心里生出不舍,他推开车窗的一侧,鬼鬼祟祟用一只眼去望。
不远处另一人骑着高头大马,也带着一队人,像是时时刻刻关注他,恰到好处冲着他笑了笑。
上官桐猛地关窗。
他们得同行一段路,到临裕便分开。
这不是他们的第一次离别,可终究是不一样的,一块东西沉甸甸压在心头,连一刻分离也不能容忍。
就像那么多年前,他送微生尧出城,借着君王名义扶他,久久不愿放开,口中却宽慰道:“待边关战事事了,朕接将军回来。”
一年又一年。
再见已是八年后的大雪纷飞,故人不识。
他以为他习惯了,为什么更难受?
上官桐长舒一口气,告诫自己:“只是短短一个多月,你可以的。”
双帝并行,过了数日,离谷雨日尚有半个月,同至临裕附近,两队分开,午饭后告别,南下向洮丰而去。
一路上山野化作连绵不断的黛绿,同映入眼帘的密河软软淌向天边,又共着斜风细雨的半边天,告知上官桐快要进入洮丰地带。
“真是稀奇。”敖俊友初至洮丰,戴着斗笠与蓑衣,与马车里的上官桐聊闲话,“半边天雨,半边天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