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官桐回望,那片晴空被抛在身后,似是阴阳交界,而软绵的风雨正推着乌云往前去,过不了多久便要大雨倾盆了。
附近无官驿,敖俊友作主找了一家废弃的渔户家暂歇。
上官桐一手执书,斜卧于马车榻上,软被滑落大半,安神小香炉徐徐燃着,可执书的那人不看书,也不睡觉,眼睛好半天眨一下。
半晌,他重重呼出一口气,试图驱散胸口处积攒的离别意。
微生尧道别便上马,也再没有回头,没了与他并行的压力,以那匹马的迅捷轻快,想必已经进了临裕州界,要入城了吧?
上官桐提起笔,随意画了两下。
“嘀嗒,嘀嗒。”
雨珠密密麻麻砸下来,与宫中的感觉不一样,这场雨挨得极近,像落到耳边,打花坠叶犹在眼前。
但对上官桐来说,这是另一种享受。
他细心去听这场雨,暂放下胸中苦闷,呼吸渐渐平稳悠长。
这一睡,睡到雨停。
已是夜晚,用了药膳,上官桐放下书,到外面走走,雨后空山,唯余一座荒院。
苗圃搁置的破渔网尚凝着雨珠,一阵夜风吹来,破渔网摇摇欲坠,待风过了,又挂在那里不动,仿佛一切从未来过。
它就在那里。
上官桐站定,还未来得及欣赏雨后夜景,敖俊友急匆匆走过来,道:“公子,夜深风大,速回吧。”
待敖俊友送上官桐回到马车上,见他那凝重脸色,上官桐笑问:“怎么了?脸色这么白?”
敖俊友左看右看,神秘兮兮道:“公子,有鬼。”
“你怕鬼?”
“一点点。”敖俊友拍拍胸膛,“但不是很多,公子别怕,我们会保护你。”
“我没说怕啊。”上官桐想起二次南山行,敖俊友听了乱葬岗传说,也是这般两股兢兢,当即了悟真正怕鬼的人是谁,便逗他问,“又听了什么故事?”
“就是……”敖俊友扭捏坐到马车边上,绘声绘色与他说起来,“今儿下午,听一个路过的商队说,这里以前住着的一家人,突然消失了,后来有人看到他们在水里游,还以为是幻觉,第二天,那人捞上来五条鱼……”
他故意停顿一下,对上上官桐聚精会神的眼睛,继续道,“那人饿得慌,拿回来吃了,晚上吐出来人的头发和手指头。而那一家刚好也是五个人,从此那人疯了,跳河里淹死,再无人敢去那边捞鱼,生怕再捞上个鱼变人的鬼。”
上官桐撑着下巴听完,目光投向敖俊友指着那条野河,听说上面有一座年久失修的老桥,他们明早得绕道过去。
本来敖俊友还想借条大渡舟拆马车,到岸上再重组得了,省得耽搁时间,而后听了那个人和鱼的传说,坚决绕道前行,生怕沾上晦气。
“嗯,有意思。”
上官桐点点头,对敖俊友的讲故事能力表达赞赏,以后咸无萧有接班人了,可敖俊友眼睛瞪得溜圆:“没了?”
“没了。”上官桐微微勾唇,“我不信鬼神,这更像是一桩荒灾吃人的血案,传下来就成这样了。”
“那也很可怕啊!”
“你不是当兵的么?”
“当兵也不吃人,我是建功立业,保家卫国,又不是那个什么的。”敖俊友咕哝道。
上官桐也不再逗他:“吓你的,可能根本没这个故事,说不定是有人不想别人和他抢鱼,编的呢?”
“也是,也是。”敖俊友勉强安慰自己,又严肃告诫上官桐,“要在这里歇一晚,您可不能出去,见到鬼……呸,人,记得喊我们。”
上官桐哭笑不得,只好应了,敖俊友不太放心关好车门,与下属去研究绕河的最佳路线。
他睡过一程,可舟车劳顿,竟又犯了困意。
将睡未睡之际,听人喊道:“谁?”
上官桐揉揉眼睛,掀开帘子去看。
敖俊友带部分黑甲卫前去搜索,绕了一圈回来:“见了鬼了。”
“敖首领,早点儿歇息。”上官桐见他疑神疑鬼,“明日再议也不迟。”
敖俊友明面上应下,又去搜索口中鬼影的踪迹,上官桐无奈躺下,隐约的铃铛声随风飘来。
上官桐猛地坐起。
自停药后,似要补偿他一般,他的五感比旁人要清晰些,这串铃声似乎来自河边,一阵一阵,犹如乐音,随着风送到他耳边。
这忽来的铃声抓着心,引上官桐蹑手蹑脚下马车。
野河不远。
行至河边,断桥岸柳,月光铺照河面,银光忽缓忽急起伏,明亮而宁静。
刚下过雨,上官桐不敢靠太近,怕一脚掉进河里,得不偿失,除去流水清风,再无其他声响。
他怎么也与敖俊友一样疑神疑鬼了?
上官桐摇摇头,将要转身,一条银光从不远处掠过,带起飞扬的水珠,犹如坠落的月光。
定睛一看,方知那是一条肥鱼。
“叮铃铃铃。”
断桥之上,那黑黝黝的鬼影望过来,四目相对。
长久的静默后,那人要跑,愣住的上官桐终于回过神,跑是跑不过他的,干脆指着人喊:“微生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