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鬼影似是听不见,将要飞走。
“微生尧!站住!”
上官桐更加笃定,又喊了一句,迈开腿,将要追上去,脚一滑,险些摔个狗啃泥。
他稳住身子,再抬起眼皮,那鬼影轻飘飘已落到眼前,无声无息的,抓住他的手腕往旁边去。
那铃铛晃得厉害,却不响了,上官桐看了好几眼,直到前人停下,未待微生尧说话,上官桐没好气地问:“你做什么?”
“刚下过雨,河岸路滑。”微生尧只用八个字,解释一个上官桐并不想让他解释的问题。
上官桐不应答,定定地注视他。
微生尧仍是午时告别的打扮,玄衣窄袖黑马靴,马尾高高束起,一丝改变也无,一看就是做好准备,直接跟上来的。
他根本没打算去临裕。
回想种种疑点……不,没有疑点,他做的滴水不漏,合情合理,朝堂上都信他亲至临裕剿匪。
最大的疑点,就在本身:微生尧怎么会同意上官桐独自回乡?
上官桐理清奇怪的地方,直勾勾望着顾左右而言他的眼前人。
“咳。”微生尧一手握拳,主动开口,“你不是想钓神鱼?路上柳书青教了我一点,方才是在练习,一直都没成功,你来就成功了。想来这就是天意。”
“什么天意?”上官桐上下打量他,冷冷一笑,“天子的意思吗?”
“没有啊,这不是刚好碰上了。”
“是不是‘刚好’你心里清楚,但如果你想瞒到我进洮丰再现身,那今晚就是真的‘刚好’了。”
微生尧沉默。
上官桐从他的眼睛读懂,这厮还真是这样想的。
二人对视,不肯退让,静谧的夜里拔刀声忽起。
“大胆妖鬼,放开我们陛下!”
人未到声先至,打破僵局,对峙的二人俱是一愣,一起望向声音方向,只见敖俊友携一众便衣黑甲卫气势汹汹袭来。
微生尧勾了勾唇,侧过脸去:“敖俊友,你的刀怎么在抖?”
后方的黑甲卫面面相觑,敖俊友狐疑打量,道:“你这鬼,还会变人?”
敖俊友扭过头郑重劝上官桐:“陛下,鬼会变成最亲近的人骗你!”
微生尧怔住:“……”
上官桐有些好笑:“还不见过另一位陛下?”
“陛下不是在临……”敖俊友猛地反应过来,携黑甲卫垂头跪下,“卑职参见陛下。”
一时说不清是鬼可怕,还是微生尧可怕。
他不敢抬头。
微生尧无奈地蹙眉,让他们起来,又问:“朕哪里像鬼?”
“你哪里都像鬼。”上官桐截话,语气毫无起伏。
微生尧望过来,眉毛松开,上前拉他的手。
上官桐没有躲,许是夜里风凉,微生尧的手掌又沾了水,摸着温温凉凉,硬朗的指骨与虎口的薄茧子,带着风霜打磨过的温润感。
也是这一下没有躲的时间里,微生尧顺势十指相扣,牵着他往马车方向走去。
夜深点灯,二人相对而坐。
忽明忽暗的灯火下,话本子随意摊开,别着一张宣纸,上头画了一个小人,身后是点点红墨,状若梅花。
微生尧看了好几眼:“这是我?”
上官桐面无表情收回:“不是你。”
“就是我。”微生尧抢过来看,“不开心?写写画画?嗯?”
“那是我小时候说的,不作数。”
“哦,那就是想我了。”
“微生尧,你!”上官桐声音弱下去,“不要乱猜……”
“嗯,臣不该擅自揣度圣意。”微生尧答得随意,嘴角微扬,俨然是在调情。
弱点已然暴露敌前,上官桐只得硬生生把话题掰回来:“没想到,你连敖俊友他们都瞒着。”
说到底,黑甲卫是微生尧一手培养的亲卫,他的命令排在第一位。
若微生尧要求他们瞒着这事,敖俊友是绝对不会与上官桐说的,也不会把自家将军当水鬼,吓得刀都要掉了。
“没多少人知道。”微生尧竟然还坦然答了,下巴微抬,毫无悔过之心,尽是回味之意,“敖俊友藏不住事,一定会被你看出来的。”
昏黄的灯火晃悠两下,无视上官桐无语凝噎,微生尧讲起他的布局手法。
“朝堂之上,只有雨来知道这事,明面上大家只知皇帝亲至临裕。今日中午,我让柳书青送了剿匪计策和踏雪马过去,见马如见人,咸无萧会知道,也会配合我的行动。此乃声东击西,先斩后奏。”
最后八字落下,微生尧神采飞扬,黑沉沉的眸子都闪着烛光,好像刚打完一场绝妙的胜仗,忍不住要与人分享。
作为被俘虏的“敌人”,上官桐并不想接受他的分享,张了张口,便问:“先斩后奏在哪里?”
“在这里。”微生尧点了点宣纸,绕过桌子,坐到上官桐身侧,“这下没人知道我陪你去洮丰了。”
“微生尧,你演这么大一出戏,就为了这个?”
“对啊,陛下会让臣这一出戏白费吗?”
“……”
上官桐也望向那副算不上画的画,忽想起宁和宫里挂了许久的梅花图,留白过多,可以容纳下两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