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寂。
只余马车轮声哐当哐当响。
敖俊友最先喊出来:“祭什么?祭人!”
既承天命千余年之始,便禁止人殉、人祭,至少明面上也不能这样做,可孙首领以这样平淡的语气说出口,仿佛是司空见惯了。
上官桐细想背脊发凉,岂不是整个洮丰都认同这个理念?可当真如此,怎么没有半点风声?
孙首领即刻反应过来,讪笑道:“误会,误会,这是‘祭仙人’的简称,就是选出这代巫神之子,聆听巫神之意,不是杀人为祭。”
“哦,原来如此。”上官桐又觉古怪,“为什么取这个名字?”
孙首领不是当地人,不介意同他讲起来源。
巫祭已有几百余年,已不清楚因何而开始,据说是多水的洮丰曾经历百年难遇的大旱灾,史书上也有记载。
没记载的是巫神求来了雨,这习俗便流传下来,统称春祭,三年一小祭,六十年一大祭,只有大祭要神使与巫神沟通。
而在最开始的大祭,延续求雨时的传统,也就是——
杀人为祭。
后当地的祁乡绅亲眼见此幕,心生不忍,想要废除大祭,当地人阻拦,祁乡绅便想了个法子,说是巫神只愿身体洁净的人与祂沟通,大祭杀生视为“心无洁净”,比身体上的不洁净更不可宽恕,从此祭人便改成了仙人祭。
“真是大善事。”上官桐道。
“是呐,不然怎么会被天子选中,成一方国老?也算福泽子孙,成了一代世家。”孙首领握住缰绳,远眺远处暮色笼罩的青山,“快到山江了,继续往前走就是怀道,公子可要歇脚?这里有供过路人免钱歇脚的客栈。”
“还有这种好事?”
“这是另一个当代大善人,冯老爷办的,不止这一座呢,我就是去给冯老爷送东西的。”
“孙首领与这位冯老爷很熟?”
“熟啊,每年都去好几趟。”
孙首领笑起来,讲到他曾是落魄书生,年轻是因脸上一道小疤而屡屡不过貌品,心灰意冷打算投河之时,冯老爷下水救了他,给他指了一条明路:行商。
他原先是不愿的,可别无他法,还真闯出名堂了,如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,也算是找到另一种人生之趣。
上官桐暗中思忖:难怪孙首领说话有股文人气。
“听说品试要改革了,可惜我没赶上好时候。”孙首领感叹道,“这还真有点本事,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推行下去了。”
上官桐心念一动,追问:“那您觉得可以吗?”
孙首领摇摇头,笑道:“难。”
也知是这个答案,可上官桐本就输过一次,更添决心,在商队要转向之时,忽然问道:“敢问首领姓名?”
“孙丘。丘壑的丘。”孙丘停住,扭过头问,“敢问公子尊姓大名?”
这下给上官桐问住了。
孙丘曾是屡次落第的书生,又能说出最近才传出的有关新品试的改革,他对朝堂局势是关注并清晰的,不可能不知道双帝的事。
凤君还乡,天下皆知,可车上还有个微生尧,他们未至怀道,不能暴露身份,恐生事端。
“姓凤。”上官桐掀开车帘,微微一笑,“凤景唐。”
环在腰间的手臂一紧,上官桐不动神色拨开。
孙丘一怔,已是了然,洮丰哪有凤姓世家?他拱手冲上官桐一笑:“好名字,那我们来日再会!”
说罢,与上官桐告别,往山江冯家而去。
商队消失于青山暮色里,那条手臂再次缠上来,轻松将他整个人带倒。
上官桐故作不知眨眨眼:“你干什么?”
“没干什么。”微生尧也愿配合他演,“凤公子的名字,甚有帝王之气。”
“微生尧,你自夸呢。”
“你用我的字,怎么算我自夸?”
“微生景唐。”上官桐撑着下巴笑,“这里没几个人知道你的字,我拿来用怎么了?不过是礼尚往来,花容月。”
最后三个字,他咬得更重,转瞬又被吻住,微生尧不打算和他争,刹那间天旋地转,上面的人遮住他的眼,温凉的吻往下游移。
“公子,今晚是怎么办?”敖俊友在外面问。
上官桐压住喉咙里的声音,定下心神,道:“路上歇着吧。”
一路上除了官驿,他们几乎不在客栈歇脚,尤其是一类免钱的客栈,谁知道是用来做什么了?明日再走半天就到祁家所在的怀道,可不能再出岔子。
敖俊友应了,又问:“公子,那你今天要吃什么?”
“随、随意。”
“哦,饭已经备好了,可以……”
“不可以。”上官桐吸了一口气,一只手扣住那人的后脑勺,“我不饿,退下吧。”
吃饱喝足已是晚上,上官桐掀开帘子,由微生尧扶着下车,映入眼帘的便是青山绿野,夜雾朦胧,真有传说中的仙境模样,黑甲卫们点了丛篝火,野性冲淡幽静,也带来些活人气。
喝药、吃饭,上官桐坐不住,问一旁的微生尧:“那边好像有河。”
“嗯?多得是。”微生尧看了一眼,平平无奇的野河,不深,只是不言不语地流淌下去。
“应该有鱼吧,你不是会钓神鱼吗?”上官桐不由分说拉起微生尧往河边去,“来,给我看看。”
河水静静地淌,乱石横布,鸟儿悠闲地游荡,见了人也不怕,想是少有人来的。
微生尧拿出腰间的铃铛,说是柳书青特赠与他,只有解锁机关才会响,平时是无声的,总算解答昨日上官桐见到无声铃铛的困惑。
上官桐找了块大石头,双手撑着下巴,满怀期待抬脸看他。
微生尧呼吸急促一瞬,按下机关,按记忆里的音律一遍一遍摇动。
再摇动。
河依然不言不语地往下流淌。
试了约半炷香的功夫,毫无反应,微生尧拭去额头汗:“这里没有鱼吗?”
上官桐探头一看,几条小鱼快速掠过,转过头对微生尧道:“我听说驯养过的野兽对音律反应越大,像民间的杂耍一样,想达到柳书青的程度,可能真得练一阵子。”
“哪里听的?”
“书上。”上官桐从怀里掏出来,“咯。”
微生尧接过去看,上官桐顺便接过他的铃铛,研究里头的机关,墨家十支虽特殊技艺不同,但有些是相通的,他无师自通,找到机关启动方式,轻轻一按,摇动。
“叮铃铃铃。”
鸟雀往一个方向飞去,上官桐站起身,看了眼铃铛,他用的又不是鸟语,那群鸟怎么还有反应?
“微生尧,你慢慢看。”
“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