觥筹交错,天色幽暗,只看得清眼前人似笑非笑,嘴唇张合。
醉虾的后劲儿上来,上官桐晕乎地辨认这句话,得心应手夹起剥好的虾肉,送进对面挑衅之人的嘴里。
“我的夫君呀。”上官桐慢吞吞地回答,“远在临裕,管他做什么?”
微生尧不喜酒,但也喝酒,千杯不醉,此刻也有些晕头,醉虾的活刺破隐秘的禁忌。
生与死,善与恶,世俗与荒唐,在此交融、打破,最后通通都丢到脑后。
此为,醉生梦死。
“来,敬诸君一杯!”
冯老爷起身举杯,将场间气氛推到最高潮,上官桐也跟着举杯,微生尧早给他换了,故以温茶代冷酒,下肚时驱散三分微醺。
宴席本该就此落幕。
“砰。”
大门忽开,一人率先闯入,腰系白布,外袍反穿,一阵风带起飘扬的衣带,于昏黄灯火夜色中,颇具诡谲的悲仙气。
上官桐曾见过这等装束,祁鸿雪为祁鹤年收尸时,便是这个样子,洮丰地区重生死,子女去世,父母不必披麻戴孝,但要系条简单的白带,反穿外袍,以示“不该先行者偏偏先行一步”的悲怆之情。
只这一眼,上官桐猜出来人身份:山大公子的父亲,山族长。
听说山族长为人豪爽乐观,年过半百头发只白了几缕,也就不显老了,但此刻这位老人的眼窝深陷,嘴角下垂,这个年纪失去痛失爱子,对他来说是莫大的打击。
他扫了在座中人一圈,浑浊的眼微微一动,锁定在屠族长身上。
屠族长拱手见礼,道:“山兄呐,多日不见,昨日见你,你不肯……”
“谁跟你兄弟!”山族长大步上前,一把抓住屠族长的衣领子,屠族长身量不及对方,像只小鸡崽被拎起来。
“乒乒乓乓……”
连带小桌上的饭菜也不慎拂倒,纷纷砸至地面,几只醉虾从跌碎的碗里爬出,挣扎两下再无动作。
“山如兀!”屠族长涨红脸,直呼其名,硬生生挣脱,撕拉一声,只给山如兀留下一块撕裂的布,他指着山如兀的鼻子道,“成何体统?”
山如兀丢开破布,撸起袖子,冷冷道:“你侄子下的什么判书?呵呵,说我儿子自杀,我儿子好好的怎么会自杀?你我两家是有旧仇,我还当你有点儿读书人的脸面,没想到啊,如此下贱、无耻!”
屠族长扫去脸上唾沫,也撸起袖子,道:“山如兀啊山如兀,你是脑子进了水,手里有证据吗就在这里狺狺狂吠?你儿子就是自杀的,难不成是我杀了他又让衙门遮盖真相?啊呸,我图什么?”
“难道不是吗?我大儿还要参加今年品试,又被巫神选中,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点‘自缢’啊?你心里乐开花了吧!”
“无凭无据,血口喷人!”
“无耻之徒,杀人凶手!”
“二位,二位。”冯老爷拉开两人,“山公子的死我也很难过,看到二位互相猜疑,我更是痛心疾首,不如明日白天到衙门去说?”
山如兀正在气头上,哪里肯听他的?矛头又对准劝架的冯老爷,阴冷地盯过去,道:“姓冯的,世家的事,轮得到你一个商人插嘴吗?”
冯老爷笑容一僵,屠族长那股火再次点燃,道:“山如兀,冯贤弟多年来为巫祭出力出财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?你自己有气找个地儿去撒,牵连别人作甚啊。”
“好啊,这案子不能就这么算了,你与我去当面对峙,不然我就上书圣上,看你侄子这个知州还能不能坐下去!”
角落某处案上的醉虾见底,微生尧吃了一口,清甜滑软口感着实迷人,他眯了眯眼,又低头剥起了虾。
倒是上官桐不调情也不吃虾,一心串联几人的关系:“屠家和山家有仇,屠族长和冯老爷是好友,山族长看不起冯老爷,还怀疑山大公子的死和屠族长有关……诶,微生尧。”
“嗯?”微生尧捣鼓酱醋,他口味比上官桐要重,往往要多沾点儿,“怎么?”
“你怎么看?”
“边吃边看。”
“我说真的。”上官桐回想那尸体诡异的面容,“山公子的死肯定有鬼。”
“但和屠家无关。”
“我也这么觉得……”
上官桐想开口,被塞了一筷子醉虾,微生尧笑眯眯望他:“嗯?”
“我想去看看。”
“不急,你赶着上去,容易被山族长怀疑。你也看到他那脾气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微生尧幽幽投去目光,“他会来请你的。”
作为第一个见到尸体的证人,山如兀没道理不来找上官桐,之前被拦下是因为没有线索,如今给了这么个判决,他就算死马当活马医,也会来请上官桐的。
上赶着和请来的,还是有所区别的。
上官桐放下心,饮下一口茶解腻,门口涌来一群人,慌慌张张将自家族长请回去,留下一个管家赔礼道歉,屠族长并不领情,与冯老爷作别后甩袖离去。
宴席以狼藉落幕,好戏刚刚开场。
冯老爷调整仪态,面带微笑,说了几句好话将事揭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