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众跟班虽没听懂颛顼这般弯弯绕绕之话,却是知道他在为自己老大说情,一个劲儿点头附和:“对,对!”
九曜会心大笑:“逼也好,喂养也罢,就凭你这番话,我便应你,且看你今后如何为之!”
他将剩余的解药交给颛顼。
颛顼接过,走到恶棍身边,那人已奄奄一息,从眼缝中看着他。
“老大,你就认个错吧!眨眨眼,他就能救你了。”
恶棍瞟了眼大跟班,大跟班会意,对颛顼道:“老大问,你救他有何条件?”
“你们倒是不笨!”颛顼苦笑,“从今日起,你等必须日行三善,否则,日后没有神君续药,命不久矣!”
大跟班满脸不解:“我们横行霸道惯了,哪里会行善?这不是为难我们。”
“他救你阿娘是善,你们方才采的药草可以救人是善,不是有钱才能行善的,你等可知?”
“原来这些小事也是行善!”大跟班忙点头,“好,我等知道了。”
颛顼将药丸喂进恶棍嘴里。
一口黑血喷出,恶棍整个人脸上的黑晕渐渐淡去,慢慢恢复了些人气。
“记住尔等的承诺,别想着糊弄,自有人盯着你们。”颛顼用眼神瞟了一眼九曜。
九曜会意道:“三个月取一次解药,汇报你等做的善事,否则中毒身亡,与我无关。”
“那何处能找到神君?”
“碧玉春!”甩下三字,颛顼与九曜拂袖离去。
“这若水镇哪来什么碧玉春?”
几人在身后议论纷纷。
阳光穿透云层,灿烂得像一场劫后余生。
颛顼脚步生风,眼神雀跃,即便是片刻的日出、清风与天蓝,他都想要尽数收藏。
因为他知道前路很长,当人们身上皲裂的伤口被抚平,当无数个春风吹又醒,这世间再恢弘的传说,不过也只是平凡生活的佐料罢了。
恍然间,十年过去。
碧玉春已是天下第一酒坊。
因着一味独家名酿,六界众生不惜为它奔赴千里,经悬崖万仞,百步九折,跨越蜀山天险与平日势不两立的异族同桌共饮。
有道是:“碧玉坛中敛春色,芳菲化酒去干戈。”
传言,此酒入口甘美,入喉净爽,入心尚善。
千般恩怨,万般情思,饮之都如月移花影,一缕随风去。
传言,碧玉春酒坊接待一切众生。
凡踏入酒坊者一概而论:无族群,无贵贱,不究过往,不问前程。
唯三个规矩不可逾:
不准私藏倒卖,不准嘶喝争吵,不准私斗打杀。
当然,此间好事者、挑衅者、发疯者不计其数。
但发难当即就被丢出了酒坊,事后还遭到了莫名暴打。
事实上碧玉春能名满九州,不仅因为酒,还有双绝。
一绝是戏。
好在猎奇,话本赞美英雄者众,可世人更爱看天神跌落神坛之奇闻怪谈。
碧玉春酒坊的戏本里,作恶多端的人与一贯认知不同。
三百年来,世人都说天地共主是造成天柱轰塌、洪灾灭世、猪虏祸乱的罪魁祸首。
在这里却是相反,先神之神才是那十恶不赦之人。
毕竟写话本的是当事人。
二绝是楼。
一座外观看起来不过四层的楼宇中,藏着各种山海奇观,能将那戏中场景一一还原。
酒客竟也能成为戏中之人。
这日,坊中演得便是三百年前天地共主与先神之神的旷世大战。
“悠悠岁月兮,光影一刹,日日人间兮,生死一壶。”
颛顼躺卧在一展屏风后,半醉半醒地看着自己的大作首演。
“高阳,聪明如你,也不过是我掌中玩弄的羔羊而已。”
酒坊中灯火通明,交错的光影织成一座云飘雾绕的山峰。
“先神之神”站于其上,神气扬扬,狂声大笑:
“一边是随你征伐九州,情如手足的同袍;一边是你的臣民,这群猪虏,你是救谁?救同袍,这天下陪葬;救天下,就得散尽你的帝王血,你与他们形神俱灭。”
“天地共主”蔑视地答道:“你造了神,又造了魔,却总在断人的生路,让这天下食不果腹,疫鬼横行。何其讽刺。”
“你是说天柱倒、疫鬼生、猪虏起、世间乱全是我所为?笑话,你问问众人,可有人信?”
“不信,不信……”果不其然,台下有人扯着嗓子应道。
“叛徒、祸害、天地共主该千刀万剐……”滔滔不绝的谩骂声响起,一名狂躁者甚至将滴水如金的酒向“天地共主”的扮演者泼去。
“听到了吗?没有人相信你的,这蒙昧的众生你可还会救?”
“这般世间,即便我救得了人命,也救不回这人心,这就是你的图谋吗?”
“不管是他们,还是你,今日之境地,岂非都是自我选择的结果,都是命数,与我何关?因果历然,天地无欺。”
“好个因果历然,天地无欺……天地无欺人自欺!”
“天地共主”一句“人自欺”,透着王者的轻蔑和霸气。
“先神之神”虽已占上风,仍觉如芒在背,“这么说来,你要放弃这天下咯?”
“哼,颛顼相信,洪荒万载,人不曾灭,人心便能回正道,无须孰来救。”
“好!好!”这时憋久了的一个大胡子站起身来叫道。
一个嗓门巨大的男子也跟着喊出声来:“天地共主所言正是!”
“胡说八道!”另有几个维护先神之神的人不甘示弱,叫嚣着走近那二人。
双方作势就要杠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