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,天光已然挣破了黑暗的束缚,一头扎向大地。
远方的一轮红日在山间慢慢升起,朝霞穿透万里云海。
天空如泼墨般的染上层层红晕,一切美得不可方物。
若水镇上,碧玉春的门在咯吱一声中大大敞开。
长街边冒着热气的摊子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叫卖。
阿娘在为顽皮的小儿梳头,老人们回忆着往事闲坐家门外。
一切和往常无甚两样。
翠珠在门口伫立着,昨晚一众酒侍都已回到坊中,却不见坊主、小六和小瞎子的身影。
她着实担心了一宿,今日早早便将门打开,时不时向着街头张望。
然而,经历过一晚的浓稠雪雾,希望并没有从黑夜的尽头破晓。
日出未必意味着光明。
长街上,几名小妖在路上闲荡,他们只为等碧玉春营业。
虽然今日碧玉春一反常态早早地开门了,翠珠却并不让他们进去。
所有人只得无事走走逛逛练练脚程。
就在这时,几个小妖像是见了鬼一般,甩开腿开始跑起来。
他们一边跑,一边在嘴中惊叫:“杀人啦!杀人啦!逃命啊!”
起初没有人听懂几人在说什么,但是当大家看了他们的恐慌模样,抬眼向天空中一看,便心知大事不好,灾难来了。
恰是此时,天空中飞来无数剑光,向着人群、树木、鸡牛无差别地射去。
定睛一看,有些见识的人即刻就认出了那是不曜剑的形貌。
一把把剑锋凌厉的光影穿过云层,如是从太阳中射出一般,向人间袭来。
红光漫天,但红的是杀伐的剑光,漫照的是死亡临身的阴影。
大嗓门声落,一道凌厉剑光便向小瞎子和俊公子倾覆而去,
俊公子眼疾手快,向空中劈出一掌,才将其挡下。
片刻后,不曜剑以一化万,向整个阔台的人群飞来。
颛顼眼神中透着深深的绝望。
即便他算准了种种围杀他的局面,甚至连阿唤是否出现是否动手都早有防备。
却如何也料想不到,最大的变数竟然会出现在九曜神君身上。
一位历化到第五层“情动劫”的神身上。
颛顼看着阿唤与九曜过招,九曜手中的剑不仅一次次挡住了阿唤的进攻,还在每一招发出之时,爆泄出缕缕剑光向四方射去。
起初,那剑光还在阔台处的人群中窜逸。
而后,随着它释放的威能越来越大,越来越多,竟然带着杀伐之力,如白日流星向山外疾驰而去,直至飞向那清晨的烟火之中。
颛顼心中一惊,眼见着局势越发不可控制,他的眉眼中哀默之情渐渐流露。
九曜的面色越发乌黑起来,他眼中原本潇洒自得的神采全失。
只剩下越来越狠厉的眸光,盯着眼前进攻来的水波扇。
随之一一抵挡回去,顺势袭来更猛烈的杀招。
然而,即便他手下的招式不停,颛顼也能看出他脸上那股拼命抑制自己的较劲之色。
他发出的招越狠,反噬到他自己身上的力就越大。
又是数十招过去,九曜竟然猛喷出一口血来。
他在以自残的方式阻止自己!
再这样下去,九曜很可能内伤身亡。
可是,没有人阻止得了他。
阿唤、明昱、魔使、靖安四人已经一同出手,却还是无法将他制住。
台下之人,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缠斗。
不过这一次对象不是任何人妖鬼怪,而是散发着灵力的剑光。
“魔兵听令,不得让剑光泄出山外!”血狱香尊一声震喝。
千名魔兵齐身上阵,使出全劲抵挡那空中乱飞的剑灵。
颛顼看着九曜,双眼一闭,他手中多了一把骨笛。
他凝神抑制住脑中撕裂般的疼痛,开始缓缓吹奏起来。
笛声一缕缕传入九曜耳中,他看着眼前之人,一些久远的画面飘入他的脑海。
那年颛顼二十二岁,与先神之神交战三天三夜,终是让之伏诛。
九曜也找了颛顼三天三夜,最后在一片猩红血海中找到了他。
他的身子如一片浮萍在血海中随波飘荡。
颛顼奄奄一息,微眯着眼,望向天边,缓缓道:“神君,今晨的日出,是九州最美的一日。”
“不,最美的还在以后!”九曜神色哀戚,带着心疼,“你已经为这九州百姓开了一片天光,他们至此便能好好看这日出了。”
“日出而作,日落而归。从此吾民劳有食,居有所。颛顼不枉此生了!”
“值得吗?”
“从前,颛顼不了解为何阿爹不愿继承轩辕帝君之位,统管洪荒,他说他的志向是与阿娘携手一世,求一个农事兴旺,丰衣足食便好。但他说如果我愿意担起这天下,他会为我骄傲。”
“你做到了。”
“如果那是阿爹的责任,颛顼不过是为他担起,只愿守护阿爹阿娘的一世安好。”
颛顼虚弱的声音中响起一声痴笑。他微微道:“所谓的天下大任,起于颛顼的一己私念而已。”
“你守护阿爹的心愿,担起的却是这天下儿女之责。你做到了!但,你啊,不就更惨了?”
九曜耳边传来一个“嗯”字,他已听不真切。
估摸着或许颛顼什么都没说,只是在他后背上艰难地呼出了一口气而已。
他兀自道:“没有享过帝王家的荣华富贵,却还得担那刀口上舔血的责任……”
“富人有富人的富贵荣华,穷人……有穷人的四季开花。颛顼乐……在其中,不过这责任……”
颛顼声音时断时续,到最后几乎已经被风声鸟鸣给淹没了。
“这责任什么?”神君扶着颛顼的脚步停了停。
他闭上眼睛,期待身边之人能回答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