颛顼凝神细听,手在她的肩上一下一下地拍过,为她平复着呼吸。
可是,阿唤的声音越来越小,越来越弱。
“睁开眼睛,我们这就去!”颛顼屏住呼吸等待着,可阿唤的眼睛无论如何使劲也张不开。
“没关系,没关系!”颛顼看着阿唤痛苦的脸色,心又一次坠入深渊,缓了口气道,“你不想醒来,我就陪着你,一直陪着你。”
他沉痛地闭起眼睛,一种身心力竭的疲惫涌到脑中。
胸口的疼痛一点点传来,他吐出的气一口比一口长。
他低下头,一滴眼泪正好落在阿唤的脸上。阿唤的面颊抽动了一下。
颛顼伸出手来,为她缓缓将那滴泪拭掉。
人在疲累的时候,最经不住前尘往事的侵扰。他自言自语地说起了话。
“你还记得吗?我们第一次见面,我也是这般没忍住,哭了。
“在长留山,我遭到康回氏暗算,那几个杀手用毒差点要了我的命。
“你抱着手,站在我们面前,就看我拖着半口气和他们斗。
“我好不容易制服了他们,然后给自己解了毒,我没事了,你却生起了气来,因为我没有杀他们。
“你只一句话便戳穿了我,你说我……虚伪!
“明知道即便我放了他们,他们也是活不成的,却不给他们一个痛快,显得自己善良仁义不成,实则只是骗人骗己而已。
“我不杀他们,他们也会因我而死,结局都一样。
“你的话才说完,那杀手便准备自杀,你定住了他们,你把刀放到我手中。
“你要我举起刀,刺穿他们的胸脯。
“我拿着刀的手在抖,但其实我不是怕,我不杀他们的原因,是在与自己抗衡,与这宿命抗衡罢了。
“我知道自己的命途,是一定会走上刀不见血不归鞘之路的,即便我千般不想万般不愿,我都没得选,没得选……
“我唯一能选的只有少杀一个人,晚杀一个人,这是属于我的斗争。
“我哭,是因为从那以后,我便再也回不去了!
“我在与若水镇上的颛顼告别!与阿爹阿娘的教诲告别!
“当我一刀刺过那人,你笑了,笑得那么冷,笑得那么……可笑。
“你当时其实是看懂了我为什么哭,是吗?
“因为从你站到我面前那刻起,你也回不去了。
“我们没有至亲、没有朋友、甚至没有属于自己的欲求。明明什么都没有,却还是会被觊觎。
“最后我们失去的,是我们仅剩的自己!
“我们从此便开始被一步步推着走到了今天。
“但我仍是幸运的,我有你,你是我夜阑里的光。
“而我,我却是你童梦的终结。
联想起阿唤出现在自己身边的时间,颛顼脑子里闪出了一个念头。
相繇、文鳐和陵儿之死与他有关,虽不是他所杀,但也因他而死。
所以阿唤当时出现在他面前时,举剑便要杀他。
是他的那一滴泪,让阿唤看到,他们不过是相同的人罢了。
同是被宿命绑架的人,无可奈何的拿起剑,却要义无反顾地去杀出一片天。
那一滴泪,冲洗掉了颛顼年少的“虚伪”。
他不知道,其实也在阿唤心中长出了一棵重新活着的“幼苗”。
颛顼摸着阿唤的脸,心疼地道:“阿唤,对不起。但我知道,从你决定放下剑不杀我的那刻开始,你要听的便不是我说对不起。
“这世道荒唐,这宿命怪诞,等着我们的不是折服,不是杀戮,而是回归我们自己。
“不管我们的命途如何,最终我们都只是想要将自己的人生握到自己手中。”
颛顼的语调不高,甚至带着几分沉吟,说出的话却有种莫名的穿透力,像是面对大山振奋呼喊后的回响。
“你一直在做,而且做得很好,对不对?
“相繇说要带兵打仗,你便做了前锋;陵儿说要很多很多漂亮的衣服,你替她穿在了身上;还有文鳐说要去云上看日出……
“这个虽然难一点,但我可以带你去!
“路途波折,但我们都在想方设法地找寻自己,成为自己。
“阿唤,这一次,没有人能帮得到你,我相信你也不需要任何人帮。
“能让你醒来的人,只有你自己。
“为了你自己,为了你的心之所向!”
颛顼说完,默然地看着阿唤,他的心不再焦灼,他的眼神也不再慌乱,只有坚定,无比的坚定。
他相信,在面对宿命这件事上,阿唤的抗击能力比他要强。
所以,他要把所有的信心重新交回给阿唤。
这时,花影那张与阿唤有几分神似的脸倒影在水中,她目不转睛的看着水波镜。
镜中,阿唤又变回了那只小青鱼,它奋力地游在海天交织处。
那里有无数条和它一样的鱼摆动着尾巴,向前方猛冲而去。
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天幕,浩渺虚幻,不知是水攀附上了天,还是云尘落入了凡间。
阿唤在那群鱼中不算突出,甚至身形还算小只。
但它游地最卖力,横冲直撞的越过鱼群后,它在快接近天幕的地方,纵身一跃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