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般紧急之时,一双手随着他掉落的方向伸了过来。
随之一个飘然的倩影飞身到云层之中,将颛顼的身体提起。
颛顼睁开眼睛,他已在阿唤的臂弯之中。
她来了!他知道她来了!
云海翻浪,飞身其中之人,已分不清何处是天,何处是海。
远方,一寸朝晖洒向云巅。
随即,金光遍野,携着磅礴之势,吞天地,卷万象,在云川中蔓延开来。
一轮金乌跃出,凭空在云海中又划出一条天际线来,更显青天辽远,浮光浩瀚。
阿唤的眸中时而映出千峰万岭,时而落入白玉红霞,时而飘来海岛珊瑚,又时而跃过银鱼鲲鹏。
甚至连陵鱼、文鳐和相繇都来了。
天中水,水上天,鱼翔云海。
这难道不是她儿时与同伴们一起许下的心愿吗?
她眼神雀跃,竟是卸下了所有心防,欢快地畅游其中。
而后她的眼中又多出了一人的身影。
颛顼默默地呆在阿唤身边,任由她携着自己四处飞舞。
直到她将水波扇变出,扇子不断变大,足够二人立足,载着他们踏浪前行,他才站到了她身后。
由于三百年未飞到过如此高度,颛顼一时不习惯,没站稳差点跌下去,幸亏阿唤拉住了他。
颛顼站在阿唤身后,伸出两个小指头,悄悄地、轻轻地拉着她的一袂衣角。
阿唤转过头来,颛顼立即放开,装出一副完全适应了御扇飞行的模样。
二人一边飞,阿唤一边伸出手,她的手指过处,腾云变成了各种千奇百怪的海中生物。
她与颛顼讲“鲸落”的故事,是为“一鲸落,万物生”……
语中尽是倾羡。
说到相繇、文鳐和人鱼时,她的脸上更是浮起了比那日出还灿烂的笑容。
关于她们一起长大,一起在东海潇洒恣意、作威作福、逞强除恶的日子。
甚至连谁殒身海底,能滋养万物的岁载也是他们较量的话题。
阿唤说得越是兴奋,颛顼看她的脸上就越是心疼。
不多时,远方一轮红日升起,跃出了云层,高悬空天。
彩云散去,将那天边的良辰美景一同偷偷换去。
还没来得及告别,阿唤和颛顼的脚便在崖边落了地。
“梦醒了!”阿唤冷然一声道,她脸上的笑容和霞光一起消逝。
颛顼情不自禁喊了一声:“阿唤。”
阿唤轻轻叹息一声,她盯着颛顼。
水波扇变回原来的模样,出现在阿唤手中。
扇子一展,颛顼脸上一缕风吹过。
颛顼即刻明白了她想要做什么。
他告诉自己必须说点什么,做点什么,不能让她将自己的这段记忆抹除。
在阿唤口中施动咒语的瞬间,颛顼抬起眼,目不转睛地看着她,满眼温柔。
“将军,”颛顼叫住她,“相繇他们希望你快乐。”
听到这个名字,阿唤内心一怔。
“含章在此定是冥冥中的天意,至少在这世间,有人可以证明,将军此时此刻真的欢悦过!你说是吗?”
阿唤听到此话,手停在空中,刹那间她的心软了下来。
但随即她好似又想到了什么,抬起头道:“你说什么?你究竟知道什么?”
“这不过是含章的猜度而已。”颛顼的眼神没有半分躲闪,“就像小六、翠珠、贝儿、爷爷、小黑,还有其他碧玉春之人,含章若是想到他们都会不自觉笑起来,那他们定也是希望含章活得欢悦,如将军方才说起相繇那般。”
阿唤凝望着眼前之人,眸光中又多了几许沉思。
颛顼继续道:“不知道含章今后有没有机会可以见到相繇他们,要是他们问起来,将军离开东海后活得如何,含章可以作证,至少有那么一刻将军恣意舒愉。”
颛顼说完,脸上的笑容渐消,却是浮起一丝伤感,仿佛有什么事触动了他的心扉。
“人,是很健忘的。常常记得那些丢脸的、痛苦的、不堪的经历,而忘了自己也曾开心过、肆意过。
“我想如果我在不快时,有人在耳边和我聊聊那些曾经一起经历过的欢乐之事,心情定会豁然许多。”
颛顼边说边打量着阿唤,发现自己的话起了些作用,又道:“人的心情一舒畅,就不会做坏事。
“例如,不会诅咒让那些抢自己东西的人一贫如洗,也不会将有心设计自己的人绑到树上,还不会把图谋杀自己的人养着,用尽办法折磨他……将军你说呢?”
阿唤放下手,眼神瞬间温和起来:“我在昏睡之时,真的没有说过什么吗?”
她也不知道想要什么答案,就是想多问一句,听他再说一遍而已。
“将军让我糊涂了,那含章再好好想想。想起来了,将军说含章乃这天下最仁义、最良善之人。”
阿唤转过脸去,不想再搭理颛顼。
一缕日晖照到阿唤的脸上,好似将明媚也传给了她,她的嘴角扬起一缕微笑。
那一霎,他们谁也不是三百年前的彼此。
“其实含章应该感谢将军才是,说起来又是一桩糗事。”
颛顼站在阿唤身旁,二人一同看着远方的群山。
阿唤没有看他,却是沉静、认真地听着他的每一句话。
“近日这镇上无端生出诸多棘手之事,非含章一人所能周旋,真是力有不济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