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到颛顼,只片刻的工夫,张挥的脑子就如呆住了一般。
好在阿唤及时过来,使出一个灵法,将他从洞中拉起。
那些齿突蟾但凡被人惹上,是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。因为如此寒冬没法再次入睡,它们也必死无疑。
于是,它们鼓足了一口气,一只只堆叠起来,拧成一根长绳模样的东西缠绕在张挥身上。
张挥顿觉身上一紧,下坠感袭来,仿若身上穿的毛皮上,每一根都挂着一只蟾蜍似的。
数量之多,力道之大,愣是阿唤的灵力都没能一下将他拉起。
阿唤加大了灵力,张挥却觉得身上更紧,一股恶心催发的窒息感蔓延到了他的喉咙,使得他忘了自己还有功法可使。
阿唤嘴中施动符咒,那小东西一个个开始自爆,纷纷向下落去。
但落一只又涌上来一只,永无止境似的,没人知道那个坑有多深,下面的数量究竟有多少。
阿唤心下一横,水波扇化出一方坚冰,向张挥身下盖去。
终于他身下安静了些,这时他的脑子也清醒多了,即刻变出一支支箭向自己的双腿射来。
箭头正好落在每一只蟾蜍的身上,它们纷纷向下落去,一个个在冰上爆开。
没想到每爆开一只,就将那冰层炸开一点。
阿唤看着这些小东西的操作,竟生出些敬意来。
哪怕死亡,也要为自己的同伴开出一条活路。
她哪能不懂此中感受呢?
张挥见身上没了蟾蜍,腿脚一轻,飞身出了洞中。
阿唤悄然撤走坚冰,施了一个昏睡的术法,又将原来的洞穴用雪封住。
张挥刚刚立定,气还没喘顺,便在空中破口大喊了一声:“颛顼,给我出来!”
一声穿透乾坤的呐喊,时间仿若不曾离开,却早已物是人非。
“颛顼,给我出来!”
“你给我出来!”
“别玩了,你出来好不好!”
“我不要你叫老大了,兄长……”
张挥声嘶力竭地喊着,直到没有半分力气,绝望地倒坐在地上。
他好想这一次也如同当初那般,颛顼会在戏弄完他之后,出来扬起一个得意的笑。
然后面无表情地告诉他,他哪里做得不好,被他发现了才会失败,下次该如何改进等等。
他这一声声的呼唤,无一不是三百年来思念、自责、心痛压抑过度的爆发。
他不能在别人面前这般任由自己,因为没有人懂他心中之苦。
无论你身居何位,有些痛苦非得是自己才能饮下。
三百年来,他爱上了喝酒,每次喝醉便大哭不止,一句话说不出,清醒后只是更加落寞,更加痛苦而已。
唯有喝碧玉春,哪怕狂醉,也再不会大哭,而是心中安宁地睡去。
阿唤看着哀绝的张挥,在他面前蹲下身来。
张挥迫切地道:“血狱香尊,真的是他吗?”
他的眼中尽是期待。
阿唤轻轻抽了一口气,没有说话。
张挥眼中含着泪珠:“不管他的身份变成了谁,他永远都是张挥的兄长!”
她又何尝不这样想呢?可是……
她拍了拍他的肩,站起身来。
昂头的瞬间,眼前出现了一个身影。
那红绸遮挡住了他的脸,阿唤惊了一刹,她停下脚步。
风悠悠地吹过,慢慢将红绸挑动,不知不觉也挑动了某人的心。
颛顼的脸在红绸下若隐若现,尤其是下颌线被风拂过后留下的虚影。
阿唤觉得那一刹,她没有认错人。
她往前快跑了两步,眼中尽是欣喜、期待,她的心甚至比在相公岭看见那人时还要激动。
颛顼听得脚步声,开口道:“将军,是你吗?”
一语落,阿唤顿时停下了脚步,“将军”她从没有在意过他如何叫她。
但这一刻,她多么希望,眼前之人喊的是“阿唤”,而不是“将军!”
这一声突然将他们的距离拉地好远好远。
她清醒过来,呆呆地站在原地。
坐在地上的张挥此时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,顿时坐起,他转头看着颛顼。
张挥向前跨出的脚步没有像阿唤一样停下。
眼前之人的身形从他的肉眼看去,完全可以说与曾经的他一模一样。
张挥殷切地边跑边开口道:
“是你吗?”
“你回来了,盖个红盖头干嘛?”
“又是想捉弄我?”
“随你了!”
“兄长!”
他三步化作两步,已出现在了颛顼面前。
颛顼的胸口如压了块大石般,每一口呼吸都很沉。
那一声“兄长”,张挥从没当着他的面叫过。
既然自己已回不到当初,为何又要唤起他的回忆!他有些懊悔!
可能只是想证明一些东西吧,他还是曾经那个张挥?!
人心异动,幸而他还是他!
颛顼抿起了嘴,没有说话。
张挥见他没否认,一下激动,伸手要将红绸扯下,却发现拉扯不动。
“兄长?”颛顼的嘴中吐出两个字,语气有些疑惑。
“含章乃家中独子,并无胞弟,阁下在这荒野之地,该是认错人了。”
他一开口,张挥便知道这个声音不是颛顼了。
他的眼中有些落寞,可还是不死心,转头走到阿唤身旁,央求她将红盖头取下。
阿唤跨出脚步,她的脚竟有些微微地发抖。
她内心为何隐隐有种希望,当红绸扯下的那刻,可以看到颛顼的脸呢?
她站到了颛顼面前,看着红绸随着颛顼吐出的气息飘动着。
“将军是你吗?”颛顼不知地问了一句。
“嗯!”阿唤轻轻地答道。
“妖兽,已经被你擒住了吗?”
“擒住了!”
“那就好!烦请将军帮我取下这盖头。”
“好!”
经过这一番言语,阿唤心中已然没有了任何幻想,声音更是一句低过一句。
她手一挥,颛顼的红盖头飘去。
张挥目不转睛盯着颛顼,看着他的下颌线、嘴巴、鼻子、额头……
当这一张脸完全出现在他眼前时,他什么话都没说,心底一沉,叹了口气。
颛顼的脸上却是挂着笑意,一如既往的笑意,在阿唤面前绽放。
转眼,他上下打量了眼一旁的张挥,立即退后一步,鞠身一躬:“拜见君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