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听到了什么,他的背不住地颤抖,仿佛有双眼睛正在身后盯着他。
他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将头转过去的,这时泪水已经噙满了他的眼。
九曜望着虚空,笑声不绝入耳,但颛顼知道,他的这张脸正通过月相镜望着自己。
没错,此时此刻,九曜充血的双瞳正看着他。
九曜说的第一句话是:“颛顼正看着我!”
自己正看着他,九曜竟然知道?
就是这样一句话,让颛顼如坠深渊。
九曜所中之剑仿若全部刺在了他的身上。
不都是幻境么?
为什么,为什么九曜知道自己正看着他!
一种洪水决堤的冲力袭击着他,将他之前所相信的、不信的全部冲垮。
他举起手,天地浩渺,却不知道可以伸向哪里,不知道眼前一切的真假。
他来不及细究,这一刻,于他而言,在乎的只有九曜的生死。
“颛顼回来之日,便是这世间若虫蚀天之时!”九曜捂着胸口,即便跪倒在地可以让他没那般难受,可是他没有。
“等你!”九曜声音虚弱,眼神却坚定无比。
他的最后一眼望向了那幽暗的夜空,仿若要将未来的岁月望穿。
随着九曜坠落,一个光点在空中亮起。
先神之神四周云雾缥缈,一个身影从他背后飘来,点点灵光在她身上汇集,像是一朵开得最盛最艳的花。
花瓣中飘舞出一条长长的水袖,在空中如波似浪飞旋,眨眼工夫便来到先神之神身边。
先神之神这时的目光尚在九曜身上。
他完全没想到,身后的水袖卷着长剑刺来,竟在不知不觉中猛地刺入了他的后背。
忽地一下,天昏地暗,星辰被暗云遮蔽。
袭击者抓住时机,趁先神之神灵力受损,瞬间倾力而出,结云为冰,将先神之神包裹在内。
先神之神腹上出血,脸上却没有半点痛楚之色。
他无意识地一震,澎湃的灵力便如冰云倒流,将长剑弹出体外。
随之那绑着飞剑的水袖带着先神之神的怒气朝来处飞回。
暗夜之中,白色的水袖似电光闪动,以霹雳之势刺入了一个身体里,空中响起一声轻呵。
看着这一幕的颛顼和九曜瞬间木然,背刺先神之神的人是小雪!
先神之神亦未想到,不过很快就从刹那的愤怒中恢复过来。
他知道“背叛”从来都是自己亲手培养的!
离自己越近之人,才越有机会付诸伤害。
先神之神的眼中唯有冰冷,比包围四周的黑冰还要森寒。
小雪被剑刺中胸腹,受到剑锋磅礴之力带动,整个人被甩了出去,也随之向瑶台落去。
天地高迥,却容不下两双眼睛刹那的相逢。
两个孤零的身影飘在空中,九曜睁眼向上看去。
恍恍惚惚间,一个女子真的荡着秋千来了。
九曜的手朝她伸去,却无论如何也抓不到她。
九曜先摔在地上,小雪落下的刹那,他使出最后一丝力气,一个旋身将小雪护在怀中。
他心中有个明媚的女孩在微笑。
如果他们在初见时,他从秋千上抱起的人,不是纤凝,是她该有多好。
如果他们能在小屋相拥一世多好,或者如果他们不曾相遇,只是彼此的寻常客多好。
“磕呲”一声碎裂声在九曜耳中响起,他头顶一个东西碎了。
是那个雪滴花的发冠。
风早已停止吟唱,经年重逢,只有前缘犹记。
这一刻,所有爱恨化为云烟消散。
小雪被九曜抱在怀里,看着九曜的眼神,微微吐了一口气,声音仍旧冰冷。
她道:“来生,不必相逢了。”
这句话,她在对九曜说,也在对被困在黑冰中的先神之神说。
一滴泪从九曜的眼角落下,他茫然地看着上空,问小雪道:“为何,为何要杀他?”
小雪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,显得比那虚空还寂寥。
“我不爱这尘世,亦不爱世人,不过因为一群人的执着,他们口中的那个人文之世,我倒想看看!”
小雪想起颛顼说过的话,这才转头看向九曜,继续道:
“不需要先神之神,也没有天地共主,这世间万千子民也会自己去创造,他们有自己的‘道’!
“至于人之好坏,善恶承负,总会清算的,不必是我,也不是他们!你说,会有这日吗?”
小雪的话停住,似想在对方身上得到一个答案。
“会的!”九曜的语气轻松了下来。
小雪绷着的面色松弛,露出一个真正的笑,纯真如昨。
九曜眼神中的哀戚变成了释怀:“原来我不曾了解过你!”
星曜染尘,霙雪碎玉。
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弱,终与万古同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