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息,凝神,拉满弓弦。
“嗖!”
羽箭离弦而去,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,朝着旗杆飞去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支箭。
“咄!”一声撞击声响起。
箭矢…射中了旗杆!
虽然没有正中那个旧孔,而是钉在了旧孔下方几寸的地方,但这一箭,已经足以让所有人震惊。
孔教习也瞪大了眼睛,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激动,大步走上前,重重地一拍季秋的肩膀:“好!好小子!有胆魄!有天赋!”
玄泰那边更是面如土色,嫉妒和不甘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。
季秋自己也有些发愣,他只是想试试,没想到真的能射中。
看着那支钉在旗杆上的箭,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,仿佛与三十年前那个少年,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。
……
射艺课结束时,日色已经偏西。
学子们三三两两散去,有人想上前跟季秋说话,却被身边人扯了扯衣袖,最后只远远看他一眼。
季秋叹了口气,默默收拾好弓箭。他没有立刻回斋舍,而是独自一人在学宫中漫无目的地走着。
经过一处幽静的庭院时,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。
院中有一株玉兰树,树下坐着一名少女,手捧书卷,神情专注。
她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,穿着一身素雅的宫装长裙,裙角绣着一只粉嫩饱满的桃子,像白瓷盏中浮着一瓣春花。
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缓缓抬起头来。
四目相对。
季秋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见过不少美人。哥哥做生意,带他出入过江南画舫、北疆酒肆,也见过京安贵眷、胡姬舞女。
可眼前这少女却美得不同。她肤白如雪,眉眼清丽,不施粉黛,却有种温柔而安定的气质,像一汪清泉,一眼便把人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火气都浇灭了。
少女合上书卷,放在石桌上:“这位学弟,一直站在那里,可是有事?”
季秋猛地回神,脸瞬间红了。
“没,没事!”他手忙脚乱地行礼,“我只是路过,无意惊扰学姐,实在抱歉。”
他说完转身就走,结果动作太急,肩膀重重磕在廊柱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噗嗤。”
身后传来一声笑。
季秋身形一僵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“不必急着走。”少女的声音清润,“我正好也看累了,想歇一歇。”
她说着,转了转头颈,衣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敞开,露出一截如天鹅般优美的颈项。
季秋连忙低下头,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。他感觉手心全是汗,连鼻头都有点潮。
少女又问:“方才射圃那边动静不小,是你射中了旗杆吗?”
季秋挠了挠后脑勺,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侥幸而已。”
“怎会是侥幸?”少女认真地看着他,“百步穿杨,这得有极高的天赋与经年的苦练,你很厉害。”
这句夸奖落下来,季秋整个人都有些发飘,比之前偷喝了哥哥的私酿还醉人。
“我叫云珏,字子玉。”她歪了歪头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我叫季秋。”他回答得干脆。
云珏仍看着他,似乎在等下半句。
季秋窘迫起来,小声补道:“我…我还没有字。”
云珏微微一愣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按常理,世家子弟在总角之年便会自取表字,最迟也是在进入学宫前定下,以便同窗之间彼此相称。
季秋有些局促地解释道:“我家是商贾,不太讲究这些。我之前又常跟着哥哥在外闯荡,不怎么同读书人打交道,就…忘了这回事了。”
云珏闻言,没有流露出轻视,反而温和地笑了笑,朝他招了招手:“过来坐吧。”
季秋受宠若惊:“我?”
“这里还有旁人吗?”
季秋同手同脚地走过去,在石桌旁坐下,硬挺着背。这拘谨模样,旁人若是见了,还当他是在觐见公主。
云珏单手托腮,想了想:“既然忘了,那相请不如偶遇,今日便补一个吧。”
“现在?”季秋睁大眼。
“表字又不是请神,哪需焚香沐浴。”云珏笑道,“你可有什么喜欢的字?”
季秋老实地摇头:“我读书不多,想不出什么好名字。”
“那你哥哥呢?”云珏问道:“兄弟姐妹的表字往往有所关联,也显亲厚。”
“我哥字行之。”季秋脱口而出,“季行之。”
“行之…”
云珏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,“令兄这表字,有气魄,又蕴含着大道至简的深意。”
季秋听她夸兄长,比夸自己还高兴:“是吧,我哥可厉害了。”
云珏看着他,笑意温柔:“正所谓知行合一,既然他叫行之,那你不如就叫‘知之’,如何?”
“知之……”
季秋念了两遍,唇齿间像含了一点清甜的泉水。
他眼睛一亮:“真好听,也顺口。”
但随即,他又皱眉:“不过…我哥是行之,我是知之。若是按长幼排序,便是先行而后知,这顺序是不是反了?”
云珏捻起桌上的一枚落花,在指尖转了转:“那你觉得,世间万事,都该先知而后行的吗?”
“难道不是吗?”季秋不假思索地说道,“凡事总要先明白道理,才好去做,否则岂不是无头苍蝇乱撞?”
云珏看着他,忽然问道:“那你今日射那旗杆之前,可曾算准自己一定能中?”
季秋一顿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何射?”
季秋张了张嘴。
为何射?他也说不清。
不是因为玄泰,不是因为孔教习,也不是为了那些喝彩。
他只是看见那旧孔时,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冲动,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牵着他,叫他想试一试,想追上去,与三十年前那个少年隔空比一比。
云珏轻声道:“你看,有些事,原本就是不知而先行。”
风吹过玉兰树,几片花瓣落在石桌上。
云珏抬眸看他,眼底含着笑意:“再譬如,你知道自己将来会爱上什么样的人吗?”
“啊?”
季秋整个人愣住。
这句话像一支利箭,直直刺进胸口,比他下午射出的任何一支都要快、都要准。
他的脸腾地红了:“我,我……”
云珏忍不住笑起来:“世人常说,坠入爱河。既是坠入,便是先一脚踩空陷了进去,等水漫过胸口,几乎喘不过气,才猛然发觉自己早已身在其中,不可自拔了。”
季秋怔怔看着她。
“这世间真正重要的事情,大抵都是如此。并非想清楚了才去做,许多时候,人已经在路上了,已经拉开弓,已经射出箭,才在磕磕绊绊中,慢慢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。”
“所以,‘知之’在后,又有何不可?”
季秋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眸,只觉得喉咙发干,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。
他不太懂这些高深的道理,他只知道,这一刻,他好像真的一脚踩空坠下去了……
“多谢…多谢学姐提点。”季秋低下头,“知之,受教了。”
云珏看了看天色,将书卷收入袖中:“时辰不早了,我该回去了。”
她站起身,理了理裙摆,裙角的桃子轻轻晃动:“你以后若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,想与人倾诉……可以傍晚时分,来这玉兰树下等我。”
不等季秋出声,她又微微倾身,对着他眨了眨眼:“……只能你一个人来哦。”
“好、好的!学姐慢走!”季秋腾地一下站了起来,差点撞翻石桌,他连忙躬身行了一个大礼。
等他直起腰的时候,云珏已经消失在了回廊的尽头。
季秋站在原地,许久没动。
暮色四合,学宫的灯笼次第亮起。
季秋的心中却还在翻江倒海,一边是学长意气风发却结局成谜的传说,一边是学姐含笑的眉眼和动人的声音。
短短一天,他在这座天子学宫,经历了过去十几年都不曾有过的体验。
愤怒、骄傲、好奇、憧憬…
还有一丝微微发烫的悸动,裹在傍晚的风里,久久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