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前厅时,院落里已经聚了不少人。
几个身着华服的世家子弟,正被老夫子们围在中间。有人侃侃而谈,有人慷慨激昂,真像是成了运筹帷幄的辅政大臣。
而在人群最边缘,玄珉正缩在阴影里,双手死死攥着衣摆,恨不得和身旁那根柱子融为一体。
看到玄玮一行人走来,他的眼睛瞬间亮了。
“皇兄!你们可算回来了!”
玄珉挤出人群,跑了过来,“救命啊,夫子们在那儿出题呢,我快喘不过气了。”
玄玮看着这个拿不出手的弟弟,无奈地揉了揉眉心,还没等他开口,前方传来了一道中气十足的笑声。
“呵呵,太子殿下来的正是时候。”
一个老者拢着手,笑眯眯地踱了过来。
傅掌院,翰林院的掌院学士,也是天子学宫的司业。这位老先生平生两大喜好,一是与后生辩理论道,二是饲飞奴寄趣闲情。
“正论到兴头上,殿下也来答一答这道题吧。”他将一册薄薄的题册递了过来,“这是今年学宫毕业大考的策论题。”
他看了看玄玮,又看了看旁边的程沧,“明年你们俩也要毕业了,提前熟悉一番,也无不可。”
玄玮接过来展开一看,上面只有四个字:
为政之道
他在心里暗暗叫苦。
他是武道学子,骑马射箭、排兵布阵是他的长项,平时最烦的就是这种文绉绉的策论。
玄玮清了清嗓子,转头看了看右边的程沧。
程沧是学宫里出了名的尖子生,此刻他面容沉静,似乎已经在心中打了腹稿,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。
不行,若是让程沧先开口,自己接在后面未免落了下风。
他又看向顾炎,那家伙倒是一脸的满不在乎,甚至还在偷偷揪苏桁头上的草屑。
玄玮犹豫了一下,出卖自己的同门师弟实在太不仗义,他眼珠一转,果断将这烫手的山芋扔向了还没回过神来的玄珉。
“三弟,你先来吧。”
玄珉一个激灵,瞪大眼睛看向他,那眼神里写满了求饶。玄玮假装没看到,得体地往后退了半步,给玄珉空出了一个发言的位置。
一旁的傅掌院笑眯眯地看着他,周围那些世家子弟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。
玄珉知道躲不过去了,他咽了口唾沫,绞尽脑汁地搜刮着平日里在书本上看来的那些先贤语录。
“学生以为…为政之道,或许就应该像天地运行那样,不去过多干涉。君王若是能清静守正,不轻易起兵,百姓自然就能顺应天时,安居乐业。这便是……无为而治吧。”
他说完,自己先低下了头。
“三弟这话未免太过理想了些。”
玄玮没等傅掌院点头,便不以为然地开了口。
“寻常百姓,不过眼前一亩三分地,有人贪安逸,有人畏艰难,有人见利忘义。为君者若只求清静,不立法度,不加引导,任由上下各行其是,那不是无为,是无主。”
话音刚落,立刻有几位世家子弟跟着出声附和。
“太子殿下高见!”
“没错,百姓愚昧,若无规矩便是散沙!”
程沧也点了点头,神色认真:“太子殿下所言极是,法度规矩乃治国之基石,不可或缺。”
玄玮刚要扬眉,便听他继续道:“但学生同时以为,为政之本,更在于体恤民情,肩负责任。身居高位者,当知百姓疾苦,勤于政务,兴利除弊,方能振民心,得天下。”
傅掌院捋着胡须,频频点头,对这几种观点似乎都还算满意。他正要开口点评几句,却被一个玩世不恭的声音打断了。
“你们的道理是一套又一套。”
顾炎侧身靠在廊柱上,双手抱胸,“可史书上那些大人物,也没见谁凭几句漂亮话,就让天下人都吃饱穿暖啊。”
玄玮挑眉:“哦?那你想怎么做?”
顾炎双手一摊,答得干脆:“我不知道。”
周围一片短暂的沉默。
“不知?”
一个身着黄衣的宗室子弟忍不住嗤笑出声:“身为将门之后,未来朝廷的栋梁,竟连如何作为都不知?真是笑死人了!”
顾炎对这嘲笑毫不在意,“我现在还只是一名学子,既未入仕途,也未历世事,说得再天花乱坠,终究是纸上谈兵罢了。”
“你们现在一个个深明大义,可谁又能保证,日后所作所为能和今天说的一样?”
“有何不能保证?”黄衣少年梗着脖子,“大丈夫一言九鼎,只要心中有道义法度,自然能恪守本心!”
“哦?”
顾炎眉毛一扬,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。
“说得好!那我便问你。”
他直起身,朝那少年走了两步,“假设,你并非锦衣玉食的公子哥,而是边陲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乡野村夫。一日,一伙穷凶极恶的土匪闯入你家,要掠夺你的钱财,抢走你的妻儿,你当如何?”
黄衣少年被他逼近的气势所慑,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,但嘴上仍强撑着:“那还用问?大丈夫岂能受此屈辱?自然是豁出性命,与他拼了!”
话音未落,只听“呛啷”一声,一道寒光陡然闪现。
顾炎竟抽出了腰间佩戴的长剑,剑尖划破空气,稳稳地停在了那少年的鼻尖前,距离不足一寸。
“啊——!”
少年哪里见过这阵仗,只见他双腿一软,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,脸色煞白。
周围的老夫子们纷纷皱起了眉头,有人张嘴想要呵斥,但碍于身份,谁也不敢在客场替大将军管教孩子。
“哈哈哈哈!”
顾炎大笑起来,他随手挽了个剑花,将剑干脆利落地收回了剑鞘。
“瞧瞧!瞧瞧!”
“光天化日之下,在如此安稳的院落之内,仅仅是面对一把未开刃的剑,你便已吓得魂不附体。方才的豪言壮语呢?说好的大丈夫一言九鼎呢?真到了土匪面前,怕不是第一个抛妻弃子、落荒而逃!”
“顾炎!”
程沧上前一步,厉声呵斥道,“这里是程府,不得造次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
顾炎撇了撇嘴,敷衍地拱了拱手。
“总之,真刀架到脖子上,跟坐在这里答策论,是两回事。现在谁都能说自己忠孝仁义,临危不惧,可真到了那一刻,身体比嘴诚实。”
他将剑鞘横在胸前,“到底会跑、会跪、会拼命,还是会把别人推出去挡刀,得等刀落下来才知道。”
一直沉默旁观的苏桁,忽然开口:“那岂不是说,人只有在面临绝境考验之时,才能真正看清自己究竟是何等样人?”
“正是此理!”
顾炎顿时来了精神:“要不怎么说‘人贵有自知之明’呢?我至少清楚地知道,现在的我,对于许多未曾经历之事,是‘不知’的。这总比那些明明不知,却偏要强装全知全能的人要强吧?”
玄玮在旁边听着,忍不住笑了:“照你这么说,遇到土匪,你也不知该如何?那你这一身引以为傲的武艺,岂非全都白练了?”
顾炎挥舞着手脚:“哎呀师兄,都说了土匪只是一个比喻啦!比喻!”
“不知归不知,但依据本心,总该有个猜想吧?”
苏桁再次开口,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,“若是真有危局降临,你‘猜’自己会如何做?”
顾炎闻言,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褪去了。
他难得地沉默了一会儿,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。
“我猜…若真到了那一步……”
他的声音低了下来:“我会毫不犹豫地挡在我珍视的人身前。”
“要死,我先死。”
这几个字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嘴里说出来,本该显得狂妄自负。可不知为何,玄玮在那一刻竟觉得这话沉甸甸的,压在胸口有些发闷。
随后顾炎兴致勃勃地转向苏桁:“云烬,那你呢?换做是你,你会怎么做?”
一时间,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苏桁身上。
苏桁的脸上没什么波澜,他用一种轻松的语气,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我么?我会逃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