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玄历五十二年。
天还没亮,整座京安城尚在熟睡之中。
学宫的墙根下,却有三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叠在一起。
“我说云烬,这也叫洞?我家狗钻进去都要嫌窄。”
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,虽说是在抱怨着,语气却难掩兴奋。
“小声点!”
苏桁正趴在地上扒最后一块砖土,“想把巡逻的招来吗?”
“要不……还是算了吧。”
蹲在两人身后的玄珉探了探头,往狗洞里看了一眼,只见里头黑黢黢的,连另一端是泥地还是水沟都瞧不清。
他咽了咽口水:“里面好黑,万一有蛇呢?”
“来都来了。”顾炎一把揽住他的肩,又朝着墙根踹了两脚,“有也早跑了,放心!”
苏桁瞥了他一眼,抖了抖手上的泥:“好了,快钻吧,再拖下去,蛇没来,夫子倒是快来了。”
顾炎立刻精神一振:“看我的!”
他手脚并用往洞里钻,苏桁从后面托着他的屁股,把人往外顶。只听“哎哟”一声,顾炎总算从另一头滚了出去。
“珉兄!快来!” 顾炎在外头兴奋叫着。
玄珉一咬牙,也爬了进去,他个子小,动作倒是比顾炎利索不少,三两下就出去了。
苏桁左右看了看,确认无人,这才趴在地上钻进洞口。待过去之后,他反手将先前扒出来的砖土重新塞回原处,又扯了几把杂草遮住,做出一副无人来过的样子。
玄珉此刻坐在墙外的草地上,脸上沾了一道泥。他怔怔地看着远处成片的田垄,小声道:“真的出来了。”
“废话。”苏桁一把将他拉起来,“快走!等会儿天一亮,被人瞧见可就走不了了。”
“对对对,先跑再说!”
三人如同脱缰的野马,撒开丫子就狂奔起来,一边跑一边笑,惊起了一片鸟儿。
一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,三人终于来到街镇,周围渐渐有了人烟,远处传来了鸡鸣声。
苏桁在最前头领路:“快到了,再往前就是东市。”
果然,转过一个街角,早市的声音一下子扑了过来。屠户剁肉,脚夫卸担,妇人抱着孩子在菜摊前讨价还价,卖鱼的伙计一刀拍在案板上,鱼尾啪啪地甩。
玄珉站在市口,像是第一次见到京安。
从前他眼里的京安,是宫墙、玉阶、锦帐,是永远干净的御道。而眼前这条街却吵闹、拥挤,地上有水有泥有鸡毛,还有数不清的脚印,一个叠着一个。
顾炎扯着两人便往人群里扎。
“快看快看,好大的鱼啊!”
他一会儿蹲在地上拨弄鱼,一会儿戳戳旁边四只脚的家伙,“这是什么?王八吗?哈哈哈哈!”
下一刻,他又被一股香味勾走了魂。只见拐角处,一个煎饼小摊炉火正旺,面糊在铁板上一摊,热气腾腾。
顾炎立刻凑了过去,回头冲苏桁喊:“云烬,我要吃这个!”
苏桁无奈朝他看了一眼,掏出自己为数不多的零花钱,给他买了一个煎饼,又给玄珉买了一碗豆浆。
顾炎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,烫得龇牙咧嘴:“唔!好吃!比学宫里那些精细点心好吃多了!”
玄珉则捧着那碗热乎乎的豆浆,小口小口地啜饮着,眼神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。
他看见一个脚夫挑着两筐炭从人群里挤过,肩上的衣料已经磨破,汗顺着下巴往下落。
“云烬。”玄珉低声问,“他为什么不歇一歇?”
苏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:“歇了,下一趟活就被别人抢了。”
“可他看起来很累。”
“不累就没饭吃。”
玄珉愣了愣,似懂非懂。
苏桁还想再解释两句,顾炎又在不远处喊他:“云烬你快来!看那个包子,好大啊!肯定好吃!”
苏桁叹了口气,再次走过去掏钱,他感觉自己的钱袋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瘪下去。
他们就这样边吃边逛,虽然身上的衣袍沾着泥,但那料子、那款式,还有从小养尊处优的气质,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,引来了不少百姓好奇探究的目光。
“瞧那三个小公子,可真俊。”
“哪家大人带来的?”
“没见着大人,就他们仨。”
“估计是偷跑出来的吧?啧,富贵人家的孩子,胆子就是大。”
玄珉不自在地低下头,手指攥紧了碗沿。顾炎倒是毫不在意,反而还冲着一个偷偷打量他们的小女孩做了个鬼脸,把人家吓得躲到了母亲身后,他自己在一旁笑得没心没肺。
苏桁一把扯住顾炎后领:“够了,别玩了,办正事。”
“什么正事?”
苏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伸手指了指玄珉。
顾炎恍然:“哦,颜料!”
他们在东市找了半条街,终于在一个卖笔墨的小摊前停下。
摊主是个鬓发花白的老头,正眯着眼打盹。苏桁上前拱手:“老人家,您这里可有画画用的颜料?”
老头掀起眼皮,看了他们一眼:“小公子说笑了,小老儿这里只有寻常笔墨,学生抄书练字用的。颜料那是金贵物,得往朱雀大街的大铺子里寻。”
“朱雀大街?” 顾炎歪头道,“不就在我家那儿嘛,走着!我带路。”
起初还好,少年人头回出逃,看什么都新鲜,一路说说笑笑,倒也不觉得累。
等日头渐高,话声便渐渐少了,尤其是玄珉,他平日里本就是被娇养着长大的,哪吃过这等苦头。
“我、我走不动了…” 玄珉停下脚步,扶着路边的老树。
顾炎一屁股坐到树根上,抱怨道:“以前没觉着京安有那么大啊。”
苏桁靠着树干喘气:“你以前不是骑马就是坐车,当然不觉得大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