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瞬,他小短腿一迈,竟直接朝清溪边跑了过去。
“杞儿!”苏夫人吓了一跳,“你慢些!”
苏桁看着弟弟那兴奋的背影,正想起身,见母亲已经追上去,便又坐了回去。
他偏头看见顾炎还在专心啃点心,眼底闪过一点坏笑。
“长卿。”他用胳膊肘撞了撞顾炎,示意清溪那边:“瞧见没有?吟诗作对,多风雅。”
顾炎警惕地抬眼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苏桁慢悠悠道,“就是忽然想起,你那首情诗,倒比方才赵学长的即兴之作,更多几分真情实感呢。”
顾炎差点被糕噎住:“苏云烬!”
苏桁笑得眼睛弯起来,眼角那颗泪痣也跟着晃:“怎么?我说错了?‘云山迢递不可越,春风先我到君畔’,多情意绵绵啊。”
顾炎耳根一下红透,伸手就去捂他的嘴:“你还说!”
苏桁躲开,随手拿起一颗青梅丢他:“好诗自然要常提~今日各家长辈都在,你也去清溪边露一手,说不准哪位伯父伯母慧眼识珠,当场便要替你说亲。”
“你找打是不是?”
顾炎被他说得又气又窘,抓起身边一个软垫就砸了过去。
“哎哟!杀人啦!” 苏桁笑着躲开,“堂堂将门之子,竟当众行凶。”
“你别跑!”
两个少年在草坪上追闹起来,苏夫人远远回头看了一眼,又是无奈又是好笑。
清溪边,曲水流觞仍在继续。羽觞打着旋儿,缓缓停在一名面容冷肃的少年面前。
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,身姿挺拔如松,一身灰色学子袍一丝不苟。
他拿起羽觞,先向周围长辈行了一礼,然后缓缓开口:
“少慕贤良立远思,誓挽狂澜展英姿。”
这句一出,不少人点头。既不轻佻,也不取巧,是少年人该有的端方大气。
正有人要喝彩,一个清脆童声忽然接了下去:
“风霜历尽终无悔,笑看山河皆入诗。”
众人一静,循声望去。
只见苏杞站在人群前方,仰着小脸。他嘴角还沾着一点桂花糕,却说得认真。
“这是谁家的孩子?”
“小小年纪,竟有如此气魄?”
“好灵气。”
那灰衣少年也看着他,眼中浮出一点兴味。他微微垂眸,又续道:
“沧海不负青云志,此身长系家国思。”
话音刚落,苏杞几乎不假思索,接道:
“功成不恋王侯位,一襟明月沐清池。”
这一次,人群是真的炸开了。
“好诗!太妙了!”
“这孩子了不得。”
“小小年纪,竟有这般胸襟。”
灰衣少年将杯中清茶饮尽,走到苏杞面前,微微俯身:“小友,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我叫苏杞。”他挺了挺胸。
周围立刻有人恍然。
“原来是苏尚书家的小公子。”
“难怪,那怪。”
“果然是书香门第出才俊啊!”
苏杞却没理那些夸赞,只拉住眼前人的袖子:“你的诗很有气势,我喜欢!你叫什么名字?”
少年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攥住的袖角,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浅笑:“程沧,字松筠。”
“程沧?”
苏杞歪着脑袋想了想,忽然眼睛一亮,“我懂了!沧海不负青云志,你就是沧海,对不对?”
程沧微微颔首:“那你呢?一襟明月沐清池,你是明月,还是清池?”
苏杞伸手托起小下巴,眼珠子转了转:“都不是。”
“我是明月所依,清池所托。”
程沧微微一怔。
这话从一个孩子口中说出,天真得近乎荒诞,却又偏偏有种说不出的灵气。
就在这时,苏夫人终于拨开人群,一把拉住苏杞。
“我的小祖宗,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?”
她忙向四周欠身,“小儿顽劣,不懂规矩,惊扰诸位雅兴,还请海涵。”
“苏夫人哪里的话。”
“小公子这是率性天真,才情外露。”
“小小年纪便能出口成章,来日成就,怕是不在令兄之下。”
“苏大人好福气,一门双杰啊。”
苏夫人脸上笑得得体,手却牢牢攥着苏杞,生怕他再一转眼跑没了。
苏杞被牵着往回走,仍一步三回头,朝程沧挥手:“沧海哥哥,你等着我!明年我就来找你玩,找你对诗!”
程沧站在溪边,手中还握着那只羽觞。
阳光落在水面,泛起点点金光,春风吹过草坪,荡起阵阵欢笑。
这一日春光太好,照亮了少年的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