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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章 祸起萧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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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隐星稀,几缕惨淡的清辉,勉强勾勒出天子学宫巍峨的轮廓。值夜的长明灯,在廊下轻轻摇曳。

苏桁睡得并不安稳。

梦里一会儿是顾炎被抬上马车时烧得通红的脸,一会儿是玄珉垂在软榻边的手。他想追上去,却怎么也迈不开步子,脚下像踩着一片湿冷的泥。

“咚咚咚!”

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。

苏桁猛地睁开眼。

“苏公子!苏公子!”

门外的声音又急又乱,“快醒醒!您家里出事了!”

苏桁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整个人瞬间清醒。学宫宵禁森严,若非十万火急,绝不会深夜派人叩门。

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床,踉跄着冲到门前,拉开了门。

廊下站着一名学宫执事,手里提着灯,灯火摇得厉害,照得他脸色惨白。

“出了什么事?”苏桁攥住门框。

“小的也不清楚。”执事喘着气,“宫外传来的急讯,说务必立刻请您出去,车马已经在门外候着了。”

苏桁脑中一片混乱,各种可怕的念头疯狂往外涌。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迅速穿鞋、束带,把外袍系好。

深夜的学宫空旷得骇人,执事提灯在前,苏桁跟在后面,两人越走越快,到最后几乎是跑。

宫门外,停着一辆楠木马车,车壁上刻着一个“季”字。

苏桁脚步一顿,是舅舅的车。

季明德正在车旁来回踱步,他惯常是个笑呵呵的人,今日却像被抽干了血色,嘴唇发白,眼底布着红丝。

见苏桁出来,他几步迎上来,一把抓住苏桁的胳膊:“桁儿,上车。”

苏桁被他拽得一个趔趄:“舅舅,出什么事了?”

季明德嘴唇动了动,却没说出话。

苏桁心里那根弦绷得几乎要断:“是不是母亲?”

“先上车。”

“还是父亲?”

季明德眼圈一红:“苏府……走水了。”

苏桁浑身一僵,下一瞬,季明德已经将他推进车里,自己也跟着上来。

“走!”

马鞭炸响,车轮碾过石板,疾驰而去。

车厢里一片死寂。

苏桁坐在软垫上,手指死死攥着袖口。他想问火势大不大,想问人救出来没有,想问是不是只烧了偏院。

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,像一团灰。

季明德坐在对面,脸埋在昏暗里,只能看见他膝上握紧的手。

马车越跑越快,车窗外,京安的夜色被一段段甩到后头。

苏桁忽然想起上个月回家,父亲还考过他策论,说他行文太锋利,日后入仕要学会藏锋。母亲亲手做了桂花糕,嫌他瘦,硬塞了三块。弟弟抱着他的腰,让他下次早些回来。

怎么会走水?

苏府那么多人,怎么会扑不灭一场火?

一定只是柴房,或者是马厩。

也许爹娘和杞儿都被救出来了,只是受了惊吓,所以舅舅才急着来接他。

他拼命这样想着。

马车一停,他立刻掀帘跳下。

一股焦糊味迎面扑来,混着水汽、烟灰和木头烧透后的苦味,呛得他呼吸一滞。

眼前哪里还有苏府?

门楼塌了半边,匾额烧得只剩焦黑的残木。院墙被烟熏得斑驳,内里一片瓦砾灰烬,只剩几根梁木斜斜支着,还冒着白烟。

差役和家丁提着水桶在废墟间来回奔走,脚下泥水混着灰,踩出一片狼藉。

“不……”

苏桁往前走了一步,膝盖忽然一软,重重跪在石板上。

一个差役头领匆匆走过,季明德立刻抓住他:“人呢?救出来没有?”

差役面露难色:“季掌柜,火刚灭,里头还烫得厉害,梁也烧脆了,一碰就塌,弟兄们不敢贸然进去。”

“我问人!”季明德低吼,“有没有人出来?”

差役垂下眼:“外院几个出来了。内院……暂时没有。”

苏桁瞪大了眼:“没有是什么意思?”

那差役看着他,不忍再说。

苏桁站起来就要往里冲,季明德一把抱住他:“桁儿!”

“放开!”苏桁挣扎得厉害,眼睛赤红,“爹、娘、杞儿,都在里面!为什么不进去救?为什么站在这里?!”

“不能进去!”季明德死死抱着他,声音哽住,“桁儿,你清醒些!苏家现在只剩你了,你不能再进去送死!”

只剩你了。

这四个字像冰锥,扎进心口,又钝又痛。苏桁再次跪倒在地,眼前的一切全都模糊起来。

季明德紧紧抱着他,转头厉声吩咐道:“还愣着做什么!快,泼水降温,搭架子,赶紧往里搜!”

“不管用什么法子,尽快进去找人!活要见人,死……死也要见尸!”

周围的下人和差役连忙应声,又忙乱起来。

苏桁强撑着想要站起来,但下一瞬,天旋地转,他眼前一黑,直直向后倒去。

……

再醒来时,鼻尖先闻到的是药味。

很苦,苦得像一整间屋子都被药汤浸透了。

苏桁睁开眼,床帐是陌生的,不是学宫斋舍的青帐,也不是自己卧房那顶母亲亲手挑的云白帐子。

他想坐起来,可刚一动,小腹便传来一阵钝痛,像有人用刀子在里面慢慢搅。他闷哼一声,额上顿时冒出冷汗。

“公子醒了!”

床边的小厮惊喜地叫了一声,放下药碗便往外跑,“老爷!老爷!苏公子醒了!”

老爷?

苏桁茫然地扶了扶额头,记忆如潮水般涌上来。

夜半敲门,焦黑的废墟,舅舅抱着他说,苏家只剩他了。

他心一抽,挣扎着想要坐起身,手肘却一软,又跌回枕上。

这是怎么了?

还没等他想明白,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,房门被推开,季明德快步走了进来。

不过几日不见,他像老了十岁,原本圆润的脸颊瘦了一圈,眼窝深陷,眼下青黑一片。

“桁儿。”

他坐到床边,先探苏桁的额头,又去摸他的手腕,“可还有哪里疼?头晕不晕?身上还热不热?”

苏桁扯了扯嘴角,勉强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:“我没事,爹娘呢?”

季明德的手停住。

那一瞬间,苏桁已经知道答案了,可他仍等着。

“找到了。”

季明德低下头,“仵作验过,说是被浓烟呛昏,后来房梁塌了。”

“你爹娘……没受太多苦。”

苏桁闭上眼,泪水划入鬓发,他没有哭出声,只把被角攥得死紧。

季明德笨拙地拍了拍他的手背:“好孩子,你放心…舅舅会选个好日子,将他们风光大葬,让他们入土为安。”

屋里静了很久。

苏桁睁开眼,眼底还红着,声音却冷了下来:“起火的缘由,查出来了吗?”

季明德的脸色沉了沉。

“衙门说,是府里下人将喂马的干草摊在后院晾晒。近日又天干物燥,干草自燃,火借风势,一下卷了内院。”

他顿了顿,“深夜起火,众人都在熟睡,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。只有外院的几个下人逃了出来,内院的人…几乎全都被困在了里面……”

苏桁缓缓转过头。

“舅舅,您信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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