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明德张了张嘴,只长长叹了一声,没有说话。
“这才刚入夏,夜里还有凉意,哪里来的天干物燥?”
苏桁撑着床沿坐起来,脸色白了白,“再者,马厩在西侧,后院是母亲平日晒药的地方,哪个下人会大老远把干草堆到那里去?”
季明德连忙扶他:“慢些。”
“这不是查案,是糊弄死人!”
苏桁握紧拳头,“父亲此前一直在为户储局遴选官员,他手里压着多少人的前程,又挡了多少人的路?那些人…为了清除异己,为了往上爬,什么手段做不出来?”
“桁儿……”
季明德看着他的模样,心里一阵发酸,“你刚醒,身子经不起这样动怒。”
他突然想到了什么,忙道:“对了,有个好消息,杞儿救出来了!”
苏桁猛地抬起头:“什么?”
“杞儿还活着。”
季明德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容,“那孩子命大,起火的时候,不知怎么跑到了后花园。没寻着路,他便跳进了荷花池里,时不时探头换一口气,硬是等到了搜救的人。”
苏桁一把攥住了季明德的手腕,几乎立刻要起身:“他在哪儿?我要见他。”
季明德吓得忙按住他:“你别动、别动。”
“舅舅!”
苏桁挣了一下,腹中骤然一痛,顷刻便倒了下去。
“你这孩子,刚醒就折腾,你知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?”
季明德扶着苏桁的肩,让他靠回床头,“自那夜在苏府门前晕倒,到今日,你已经昏睡了整整五日了。”
“五日?”苏桁瞳孔一缩。
“这五日,你一直发着高热,说胡话……”季明德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直到昨夜,烧才退下去。”
苏桁伸出手,轻轻触摸自己的后颈,那里还带着余温。
“舅舅。”他问,“我分化了?”
若在从前,他大概会欣喜若狂。可此时此刻,那份迟来的馈赠落在身上,竟像一场残忍的嘲讽。
季明德没有回答。
这片刻沉默,让苏桁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微弱欣喜,瞬间沉了下去。
他动了动鼻尖,试图捕捉自己身上散发出的信香,却没有闻到任何特殊的味道。
不对!不是没有味道!
苏桁突然意识到,这满屋子浓郁的草药味,似乎不仅仅来自于床头那碗汤药。
他深吸一口气,仔细去辨,在那片浓苦药气里,闻到了一缕清冽的药香,像雨后的鹿衔草被人折断时渗出的汁液,带一点细微的甜。
苏桁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。
他抬起手,按住小腹。那处仍在隐隐作痛,酸沉、绵软,陌生得让人心慌。
“舅舅。”苏桁抬头,“我是……什么?”
季明德喉咙滚动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。
许久,他才低声道:“桁儿,你分化成了地坤。”
苏桁坐在那里,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。
他绝望地抱着脑袋:“不可能…不可能……”
男坤意味着什么,他不愿去想。
天子学宫旧档里曾有一位男坤,分化之后立刻被赐给当时的太子,从此久居深宫,再未在人前露面。民间那些男坤,更是只要一露端倪,便会被权贵寻走,养在后宅。
他猛地抓住季明德的衣袖,指尖用力到发抖:“不可能!舅舅,是不是诊错了?男坤万中无一,怎么会是我?”
季明德眼眶泛红:“桁儿……”
“是不是因为我烧了太久?是不是药用错了?是不是医官弄错了?”
苏桁一声比一声急,“你再叫人来验,再验一次。”
季明德握住他的手,声音发哑:“医官验过了,舅舅也亲自验过,不会错。”
苏桁怔怔看着他。
他想起前几日自己还在和玄珉说笑,说顾炎若分化成地坤会如何如何。谁知这天大的笑话,竟落到了自己身上。
他松开手,无力地跌回床头,眼里完全没有了光彩。
季明德忙上前揽住他的肩:“桁儿,别怕,还有舅舅在。舅舅一定给你安排妥当,绝不会让你受委屈。”
“安排?”
苏桁抬起眼,那眼神冷得季明德心头一颤,“怎么安排?”
“父亲不在了,他吏部尚书的位置了空出来,朝中多少人盯着?舅舅你皇商的身份,没了父亲这个靠山,能不能坐得稳当都难说,你拿什么给我安排?把我送给哪个权贵做笼络人心的玩物吗?!”
季明德浑身一僵,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苏桁捂着脸,紧紧咬着嘴唇。他方才话一出口,便后悔了。
父母横死,幼弟受惊,自己又成了最不该成的男坤。如今这个形势之下,舅舅是他唯一能倚靠的长辈,他不能把舅舅推开。
苏桁闭了闭眼,放下手,努力缓和声音:“舅舅,我不是……”
“你说得没错。”
季明德深吸一口气,抹了一把脸,“季家皇商的牌子,是靠你爹撑着,你爹一走,迟早有人来抢。你的身份,外头若知道,也迟早有人打你的主意。”
“桁儿,舅舅知道你心里苦,知道你害怕……舅舅虽然是商贾,但良心还在。”
季明德握住他的手,掌心粗热,带着常年拨算盘留下的薄茧。
“这皇商…不做也罢!大不了,舅舅带你和杞儿,回江南老家去。季家还有药田,还有几间铺子,总能护得你们衣食无忧。”
听到舅舅这番话,苏桁眼眶酸得厉害,悬着的心也稍稍放下了一些,但他知道,事情绝没有舅舅说得这么简单。
回江南,听起来像一条退路。
可回去之后呢?
父母的死便成了一场意外,杞儿那样冰雪聪明的孩子,一辈子就只能做个商贾子弟。
而他这个男坤藏在后宅里,靠舅舅护着,运气好,平安到老,运气不好,被人发现,仍旧逃不过被抢走的命。
至于真相,至于仇人,至于那被烧成焦土的家,再无人追问。
不行。
苏桁慢慢抬起头,那双眼里仍有泪意,可方才的慌乱已被一寸寸压了下去。
“舅舅。”苏桁问,“这几日替我诊脉的人,是谁?”
季明德一愣:“是季氏药堂的老医官,跟了我许多年了。”
“还有谁知道?”
“贴身伺候的两个小厮,再无旁人。”
“下人都换成死契。”苏桁道,“至于老医官,将他的家人安置好,给重赏,也拿住把柄。”
季明德听得心惊:“桁儿,你想做什么?”
苏桁没有答:“学宫那边,可知道我分化了?”
“只知道你家中出事,急病昏迷。”季明德道,“我已替你告了长假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苏桁轻轻吐出一口气,轻声问道,“舅舅您是做药材生意的,见多识广。这世上,有没有遮掩信香的法子?”
季明德脸色骤变:“桁儿,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?”
“舅舅,事到如今,您与其带着一个男坤四处躲藏,等人上门来抢,不如赌我能站起来。”
苏桁慢慢坐直,脸色苍白,却掷地有声,“父亲虽死,余威还在,我在学宫的课业、人脉,也都打理得妥当。只要能伪装成中仪,顺利毕业,入朝谋个郎官不算难事。”
“季氏给宫里供药多年,根基深厚,那些人就算想动您,一时半会儿也难成气候。只要您接下来小心行事,韬光养晦,等我入朝站稳脚跟,便可像父亲一样,护住您的位置。”
他顿了顿,“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活路,也是苏家和季家的活路。”
季明德坐在那里,胸口起伏,半晌没有说话。
屋内药香沉沉。
许久,他长长叹了一声:“桁儿,你可想好了。你要瞒的是学宫,是朝廷,是满京安的人。”
“这条路一旦踏上去,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,那将是……一辈子的煎熬啊!”
苏桁听见这话,胸口陡然一松。
舅舅既这样说,便证明一件事,法子,是有的!
“我意已决。”
他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,用力握住了季明德的手,“为了杞儿,为了爹娘,也为了我自己。无论付出什么代价,我都要查个水落石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