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间凤驾已行至太子宫前,姜氏自觉有愧,并未乘坐车辇,一路上怀抱姜采步行而至,她身有虚损,这两日又是大悲大恸,如今已是面色发白,额上沁出颗颗汗滴。
吕皇后看了姜氏一眼,其身旁侍奉的女侍臣自袖中掏出一方巾帕,行至姜氏身旁,双手呈递,淡声道:“太子妃擦擦汗吧。”
姜氏接过,也顾不上再来谢恩,便已急匆匆地随吕皇后进了宫苑,向太子宫室而去。
行至门前,吕皇后刻意放缓了脚步,摒退了一干旁人,待进得殿来,才发觉药草浓郁夹杂着血肉的腥臭,已弥漫着整间宫室。
吕皇后面不改色,在太子榻边坐下,关切问道:“吾儿,可曾好些?”
太子神色惨淡,仿佛气若游丝,他张了张嘴,似要说些什么,模糊之间像在唤一个人。
姜氏也到了近旁,她矮身跪在榻边,泣道:“殿下,妾在这里。”
眼前此等儿女脉脉温情,吕皇后便起身往外走,姜氏的那个孤女还瑟缩在屏风后,仅露出半张脸,窥探着内室,眼中盈着天真的害怕。
至外间,隔着几重帷幄,晨午时分,骄阳遍撒,心腹躬身立在吕皇后身旁,低声道:“殿下如今权应早作打算。以奴卑见,如今便将那余孽绑过来杀了,算是给陛下交代。”
吕皇后一时未作声。
秋日云淡,日头也少暑热,阳光缕缕分明,自高处射落,映照得人脸半阴半阳。
凤驾随即便离开了太子宫,日影悠长,将一行人影长长曳照在甬道地砖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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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氏跪伏在榻旁,手拿着沾湿的巾帕,仔细擦拭着刘韫额上的冷汗。
刘韫俯卧在榻上,枕着衾被,他已疼得说不出话来,神志昏沉,却仍勉力望着姜氏。
姜氏察觉他目光,略有些凄瑟地笑了笑,轻声道:“母后仁慈,宽恕了妾。”
他又颇为艰难地自薄被下伸出一只手,缓慢地向姜氏心口挪去,最终轻轻放在那里,轻若无物,指尖却带着微微颤栗。
姜氏怔了怔,亦是以手覆上,再握着贴到自己面颊上,指节的厚茧摩挲着颊上肌肤,这是这段时日以来最让她觉得真实的一刻。
一滴泪珠忽而滚落,顺着流入掌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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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采并未在内室久留,吕皇后走后,太孙傅母、太子妃近侍便在屏风后寻到了她,悄声将她带去了太孙寝殿,与太孙一处。
太孙单名肃,还未满百日,原来是由太子妃贴身照看,但这几日政局不定,太子妃岌岌可危,只得另辟宫室,由宫人看顾。
如今太孙在榻上已而睡熟,几位宫人在旁偶尔看顾,也算是稍定下了心。
其中一位傅母见姜采静静坐在苇席上,便取了一碗酪浆予她,“女郎可是饿了,饮碗酪浆吧。”
姜采双手接过,低头在乳白的酪浆中看见自己的倒影,童颜上一道狭长疤痕,末尾一道弯钩。她依稀记得,这是在一场宴席上,阿母领着她来为姑母贺生,有刺客意欲行刺,她为护姑母而留下的伤痕。
她又想起今日在椒房殿吕皇后说的那些话,她真的再也见不到阿父阿母了么?
眼眸莫名干涩起来,接着泪水便夺眶而出。
婴孩的啼哭声打断了姜采的思绪,她抬头望向榻上,傅母连忙将太孙抱在怀中,仔细吟哦拍打着入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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凤驾并未回转椒房殿,反而是转道宣室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