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沅欲再说些什么,姜采拉了拉她的衣摆,道:“姑母,我有力气浣衣。便同姑母一道去吧。”
姜氏姑侄的到来在永巷几乎不可察觉。与同样在此劳役的宫奴所言,不过是长安城又少了一家权贵,多了几个罪眷,永巷里又多了几个会浣衣的牲口。
永巷的劳作出乎意料地疲惫,在这里,宫奴们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浣衣,运送,倒浆水的劳作,吃着稀薄的粥水,冷硬的饼囊。麻木地晨起劳作,再麻木地回到拥挤的排屋,闭上眼,尚且来不及思考往后,便因疲惫而重重跌入梦乡。当再睁开眼时,又是前一日的生活。
每每在池边浣衣,姜采总是忍不住抬头望一眼顶头的天际,天色疏淡寥廓,高远而孤绝,偶尔会有三两孤雁,悠悠飞转。肃穆的宫墙也不过是天边的一点点缀。
也只有这一片天,无论在汉宫何处,都是一样的。
抬目望时,似乎有一种错觉,她还是曾经的姜家幺女,不是如今的罪眷。
*
吕苓入太子宫月余后,鲁元公主携礼探访。
公主年长太子几岁,已而招了驸马,在长安建成公主府,又育有几个稚儿,一家人其乐融融,可谓和谐美满。
吕苓照料确实得力,太子如今体态丰然,神色安详,颇有储君之仪,一点不似先前那番垂危之态。
太子与公主对案而坐,临窗而谈,时值寒秋,窗外一棵古桐树簌簌落叶,颇有萧瑟景意。
公主瞧见此等光景,不禁莞尔笑道:“我原来还担忧你伤病,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。这太子宫倒是比我那公主府还要悠闲雅致呢,我该羡慕你才是。”
太子抿茶道:“阿姊关心,孤自是感激之至。还是多亏阿苓照料,将太子宫里外都安排得妥帖。”
“说起阿苓。你伤病既愈,应是尽快奏明父皇母后,行册礼,立阿苓为太子妃才是。虽说是中表,却也没有白白委身的道理。”公主话语中带有几分着急。
太子点了点头,道:“确实如此,我今日便去将此事定下。”
公主不由面带笑意,“既如此,快唤阿苓来,我要见见她。我今日带了一双玉镯,便是要给她。”
太子便转头吩咐随侍,从始至终都是神情淡淡。
公主见他这般情状,试探问道:“肃儿如何了?我这许久也不曾见过他了。”
太子答道:“都是傅母看顾着,孤也不曾常见。”
公主嗔道:“傅母到底不比母亲,肃儿这般小,你也放心?依我之见,当让阿苓带着,总不致让他们母子生分。阿苓办事妥帖细心,又是肃儿母亲,是最放心不过了。”
太子手中茶盏顿了一顿,片刻后道:“便依阿姊的。”
顷之,吕苓已至,向二人行了礼数之后,公主便招手向她,两人相对握手,甜言话语说了许久。又取出玉镯,亲自为吕苓戴上,道:“这镯子原是我出降时母后为我搜寻而来的,如今我将它给你,算是全了我一桩心愿。”
吕苓诧异片刻,又是喜不自胜,连连跪谢厚礼。
公主又接着道:“不久你便要行册礼,肃儿年幼,以后便由你照料,你们母子情深,谁都拆散不了。”
吕苓几乎要喜极而泣,又是拜谢,又是稽首。
及至公主离宫,吕苓相送,拜别之时,公主拦住她,道:“往后你便是太子妃,到时该我拜你了。你是个好孩子,心思纯良,行事仔细。太子会念着你的好的。顾好肃儿,以后再为太子添个孩子,为肃儿添个阿弟。”
吕苓不禁耳热,低低应声是。
腊月之时,太史令择定吉日,太子着冕服、乘銮驾迎亲。
永巷也迎来了最寒冷的一个冬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