椒房殿,太子居处。
夜雨弥重。
宫室内寂静如昔,偶尔响起的人声亦只掩埋在了重重帷幕之下。隐隐约约之间,人影由灯盏映照在纱帘内,由朦胧逐渐向清晰。
一位宫婢呈着汤碗出现在了太子榻旁。
自惊马始,太子便时常昏弱在榻上,课业也因此推迟了许多,夜间休憩时更是听不得响动,挥退了一众侍奉的宫奴,只允了一二位宫婢可进内室服侍。
这宫婢将托盘置于榻旁小几,柔声道:“殿下,当用药了。”便仔细搀扶着太子起身。
太子神色不佳,但到底未说什么,只是就着其力坐起身,仍旧神思混沌。
宫婢端起一旁药碗,以勺搅动泥色药汁,舀起一勺,递到太子嘴边服侍其喂下。
用药已由专人试过,味极苦,太子含进口中时便已皱眉,却也未吐出,咽了下去,预备再饮第二勺。
宫婢手上动作着,木勺在碗中轻轻搅动,她观察着太子神色,道:“此药苦了些。望殿下忍耐一二。”
太子闻听此话,并未多说什么。
宫婢便进一步道:“若非是贾太仆看护不力,未尽课师之职,殿下又何至于受惊,要吃这样的苦楚?”
太子混沌的神思忽而被打断了,他眼中现出几分惊异,未及震怒,他开始看向这个直言的宫婢。
此人却接着道:“贾充本该受重责,却不过是罚俸半年,思过三月,如此轻易的裁决,未免太过轻易。”
“听闻陛下本是欲重罚的,是皇后劝谏之后,才有如今的这个结果。皇后此举,又是将殿下置于何地?都知道贾充与姜氏有姻亲,皇后保下他,就是为了姜氏外戚之利。因一己之私便弃亲子于不顾,以奴看,姜氏根本就不爱重殿下,只疼爱她旁的孩子。”
“若非殿下是储君,那姜氏女恐怕未必会时常来看顾殿下。说不准,她便是在谋求后位了……”
“住口。”
太子低声斥道。
宫婢神色一变,仍是道:“殿下权当仔细考虑一番,殿下虽为姜氏亲生子,却是由先皇后养育大的。姜氏未必不会介怀。如今她又有一子,谁知姜氏会不会动易储之念。”
这一世,太子的崩毁点现于此刻。
他开始颤抖起来,挥手打翻了药碗,泥色汁汤溅撒纱帷,落下点点污渍。
*
裴照缓步走上楼,视线随着步伐逐渐扩大,她在屏后的清素身影亦随之显现。
姜采听到脚步声起身回过头,这一间茶舍地处长安外郭,临近坟岗,人迹颇少。因而规制亦不大,她绕过屏风后便可见裴照登上楼的侧身。
姜采没有即刻说话,看着他登上楼,待他面对她时,她郑重道:“此后我们不要再见了。”
裴照未曾应下,只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瓶。道:“我自乡野得来一副医治幼兽的方子,我按方制出了药膏,纳于其中。或许对你的狸奴有用。”
姜采一时无言,低头看向裴照手中的青瓷瓶,伸手接过,积藏已久的心绪闷于胸口,她低声谢道:“多谢。”
“我们坐下说吧。”裴照道。
二人对案而坐。
屏上竹影清脆,天光映照,青青光晕渲染了一方光阴。
姜采微垂着头,视线落于案上,神色莫知。但觉她情绪不高。
裴照望了望她,轻声道:“倘若你真的憎恶我,自今日往后,我一定退而远之,绝不再叨扰。”
她抚摸着手中的青瓷瓶,冰凉沁于肌肤,冷硬刮擦着心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