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。”

倚莲走进椒房殿内，向主案之上的皇后姜采行了一礼，又道：“陛下有召，请凤驾过上林苑。”

姜采的目光自案上抬起，闻言微微皱眉，如今是元始七年，她年二十又七，与皇帝大婚已有四年，神情眉眼除去妇人所有的温良之外，便是皇后独有的威仪。

姜采贵为皇后，执玺绶，享汤沐邑，掌各宫事。其所居椒房殿兼有少府、汤官、太官及所属詹事所侍奉，起居用度独立于国库之外且无限制，另有调用兵卫之权。皇后玺绶所带来的巨大权力与尊荣滋养日久，也使得她逐渐视之若常。

侧头望了眼一旁的滴漏，姜采道：“既至申时，天色将晚，陛下一连半月宿于上林苑，未免有怠朝政，臣妾既为国后，身负劝诫之责，望陛下克俭己身，勿耽于戏。

你将此言告知传召的黄门，只道是孤所说的。”

倚莲敬立下首，神色几分犹豫，“殿下，奴听黄门所报，上林苑中还有一位王侯并其属臣在，这般直截，可是不妥？再者…陛下确有两月未曾踏过椒房了，今日也是难得传召。”

姜采望了望案上竹简，默然片刻，之后道：“你便去说，孤身体不适，不便与陛下同猎，望陛下尽兴之后早日回宫。”

倚莲道：“……是。”便转身向外而去。

姜采搁下刀笔，起身往屏后而去，随侍的宫人上前为其换衣，淡淡天光映过帷幕，染出她屏后的冷倦神色。

待寝衣换好之后，她淡淡道：“退下吧。”几位宫人应声而退，内室中寂静无声。

姜采走到榻旁躺下，足上鞋履未解，依旧搭在榻旁，散漫非常，她望着帐幔出神。

这座布满馨香的宫殿她入主已逾三年，过往在此拟发的召制她都记得清清楚楚，只是对与皇帝相关之事却模糊非常。

今上不同高祖质野、先帝文彬，其性峣然不训，待下喜恶分明，尤是痛绝之人事施罚颇严。又因年岁尚轻，行事颇有不拘之态，沉湎于射猎之事，时常夜宿上林苑，如今更是一连半月，至朝事之时方会回转建章宫，至于文书奏章之类，则由黄门送于上林苑。

她于长乐宫侍奉姑母汤药时提及了此事，姑母话中责怪皇帝耽于享乐，又是督促她多尽些皇后的劝谏之责，劝她多与皇帝亲近些。

似乎省中殿中已隐隐流传出了帝后失和的传闻，乃至流传到了长乐宫。按制每月有三日是帝后同寝，实际却是相隔数月。如此现状很难让旁人觉得帝后情谐。

大婚前她曾确信自己会做好这个皇后，做好皇帝的妻子，直至大婚那夜她真正的面对他时方觉察出自己的自负。彼时皇帝冷眼看她慌乱无措，听她一时陛下一时阿肃地唤他，他望着她光洁细腻却在微微颤抖的肩头，伸手握住。

那一夜太茫乱，以至如今姜采只记得清皇帝唤她阿姊，以及心中难言的羞耻，她是阿姊，却成了阿弟的妻。

姜采阖上双目，渐渐睡去。再次醒来时是倚莲在旁唤醒了她。

“殿下。”倚莲语中带有焦急，“陛下得知殿下身体不适，特遣了太医来为殿下诊脉，又道殿下常居宫室之内，是而阴气淤积，理当外出畅然己身，若是尚能行动，便往之。”

姜采一字一句听了，不免心中暗生怒火，长吸了一口气，她沉声道：“为孤换衣，摆驾上林苑。”

…

凤驾至上林苑之时，已是迫近薄暮，掩掩黄昏。晚日映散出一片金黄，透过上林苑中的大片林木，层层交叠，最终落于锦缎之上。

苑中在场的，除去侍卫的期门郎众、近侍臣随倬、太仆公孙贺、郎官诸人，还有广汉王刘稷。

广汉王封国广汉，是为先帝的从弟，其父亡后承袭了王位，皇帝便称其一声王叔。

广汉国据地西北部，扼守金牛道，接连关中与蜀地，又西有绵水、东有涪水，素为要道之处。

时逢诸王进献，广汉王在长安也并不惊奇。

“殿下万安。”随倬上前来向姜采行礼，道，“广汉王进献，陛下得了一批良马，尤是欣悦，如今正与广汉王、太仆并猎于林中。”

姜采颔首，便在行置中等待。约莫两刻之后，马蹄声隐隐而起，姜采站起身，皇帝终于尽兴纵马而归。

皇帝身着干练骑装，额上已而汗湿，猎来的兽物则由一旁的期门郎所负，显然颇丰。

他自马上旋身而下，随倬即刻趋上前去，伸手接住皇帝解下的弓弩刀环，颇是恭谨。

“陛下，殿下来了。”随倬道。

“朕看见了。”

姜采直身立在原地，迎上皇帝的目光，看他大步向自己走来。

“陛下…”

“皇后终于愿意来了？”他直截切断她的话语。

姜采停了停，行前因被他再三催促的怒火已而压下，她看着他挺俊尤带少年气的面庞，自觉他仍是年纪清浅，她看他便多了几分宽慈。

皇帝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这种目光，眸色逐渐变了。

广汉王亦行至近前向姜采施礼，“殿下。”

她偏头道：“王叔来了。”

又向皇帝道：“臣妾恭贺陛下喜得良马。”

皇帝原面无表情直望着她，闻言轻笑了一声，视线转向别处，道：“王叔所献确为良马，轻捷勇猛，当得天马二字，赏金百斤。”

广汉王闻之面露喜色，忙膝身跪下，谢恩道：“臣叩谢陛下圣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