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采本默然立在一旁,皇帝忽而向她走近一步,伸手扶住她肩。他方才骑猎尽兴而归,体肤犹是热腾腾的,隔着一层衣料,姜采已感受到了那股灼热。
她微偏过头,看向他。
皇帝视线却放在远处,他道:“皇后不若也试一试此马?”
她慢慢偏回头去。
…
片刻后,姜采已而换上骑装持缰上马。她的骑术是为姑母所授,中途前太仆贾充亦曾教授过一些,只可算作是熟稔不算精通,加之这些年因他事耽误,她已许久不曾上马,骑射之事自是匮乏。
未及思索皇帝此举的意图,姜采只得挥缰斥马往前而去。
马蹄轻踏,凉风拂过面颊。姜采远望天际,只余半轮残阳,斜斜悬挂着,将坠不坠。
她无心纵马,只行了百余步便控缰欲回转,不知何故,此马忽而惊斥起来,死死不愿顺缰而转。姜采面色凝重了几分,又再使了些力。
一声长嘶,马匹高抬前蹄,欲将其上之人甩去。
姜采来不及再考虑其他,迅速以手缠绕了两圈缰绳,令道:“来人!…”
话语方出,场上侍卫的期门郎纷纷上前,马匹惊惧更甚,前扑后撤,慌乱之中踢中了几人。
倚莲慌乱不已,被阻隔在外围,只得焦急喊她,“殿下…!”
缰绳由粗麻而制,最是粗粝牢固。因用力过甚,有一圈已陷进了姜采手心里。
僵局最终由其中一位郎官打破,匕首深刺进了马匹脖颈。她来不及眨眼,点滴鲜血飞溅到了面上。
姜采脱力,松开缰绳随着马匹倒于地,倚莲及一干侍臣连忙上前。
那名杀马的郎官将血刃置于地,向姜采叩首谢罪道:“奴有罪,以致殿下受惊。”
姜采借着倚莲相扶站了起来,呼吸尚且不平,她看着此人,冷声问道:“你是何人。”
那人回道:“奴名吴犊,是为建章宫侍郎。”
她看向行置处,广汉王正跪倒在皇帝足前听由皇帝问罪。
面上的马血尚且温热,掌心已而肉绽,愤恨足以掩盖所有,姜采无话可说。
…
是夜。
帝后宿于上林苑行宫。
汤沐之后,姜采平静坐于案前,受伤的掌心已而包绕上素绢,置于膝上。
案上置灯一盏,明明耀耀,映照得她面色冷冷。
倚莲在旁禀报:“殿下,奴已探明,那人便是吴姬的兄长,同是公主府的奴婢,经由陛下辟召为侍郎。另,今日惊马之事,陛下将治广汉王重罪。”
姜采慢慢合拢手掌,问:“旁人呢?”
倚莲道:“陛下未及言明,奴等亦不知。”
“殿下……”倚莲话语略停了停,“此事未必不是人为之,殿下当——”
“——当什么?”
皇帝的声音忽而自帷幕后传来,不知何时他已进了殿内。
倚莲面色一变,道:“奴……”
“你退下吧。”姜采道。
“喏。”
皇帝已而换了常服,他缓步走到姜采身旁坐下,语态轻和,问:“阿姊的伤重不重?”
“陛下当我是阿姊,却还要这般待我?”姜采直截道。
皇帝面上的温情渐渐褪去,话语随之一同冷淡,“皇后此言何意?”
“陛下以臣妾作棋子,以惊马作局,好一举敲打广汉王,命其收起不臣之心,又顺理成章提携了陛下爱妾的母家,难道不是么?”
姜采偏头看向他,眼中满是愤恨与失望。
皇帝亦回望她,灯火映照他面,半阴半阳,一如同他的算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