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采拂帘进了内室，这一回她照旧携了吃食，却非是她亲自烹的，只是自宫人处端来的。

太子照旧躺卧于榻，满脸病容，到底他此时不过是一十岁稚儿，姜采不忍见他病颓至此。上一回他的那些举动她也便尽数原谅了。

姜采将托盘置于案上，坐到榻旁，为他掖了掖衾被。

“我听侍奉的宫人说，阿肃夜时总是睡不好。是会害怕么？”姜采轻声问。

太子却不回答。

“阿姊有一惑，阿肃可能为阿姊解开？”姜采又问。

片刻，太子缓缓点头。

姜采道：“为何阿肃不愿同阿姊说话？是不喜阿姊烹的羹，还是害怕阿姊。”

“……此处已有三惑，阿姊又要我解哪一处？”太子终是反问道。

姜采微笑，道：“阿姊烹的羹，虽不及名庖，却亦算得鲜美，阿肃想来不会不喜；阿姊面上虽有道疮痕，却也算不得面目可憎，也不至害怕。那阿肃便解第一惑吧，昨日为何不愿同阿姊说话呢？”

太子于是再次沉默。

姜采面上笑容渐渐淡了，她的神色转而认真，“阿肃，告诉阿姊，是否有旁人同你说了一些话。话中便涉及了你的母后、我的姑母，贾太仆，还有我。或者，还有睢儿。”

他直直望着姜采，甚至从她眼中看到了自己虚弱的不堪一击的面容。

他张了张口，竟说不出一个是字。

这些困扰他两月的心魇就这般由她轻易说出，远不及他所预想的那般汹涌。所有的折磨与痛楚也便是在此刻似乎忽而有了实感，却也仿佛变得虚无。

于他而言，一切都开始变得幻真幻假起来。

姜采扶住他的两肩，尤是郑重道：“阿肃，你记得，无论如何，你的母后、我的姑母，她都不会害你。我也是这般。无论有谁，发生了何事，阿姊都会与阿肃站在一处的。”

他渐渐有了泪意，语带泣声，“那为何那人逼近我身旁，谗言蛊惑我之时，阿姊却不在？我深受病苦之时，阿姊又不在？”

姜采垂落眼睫，愧疚道：“阿姊错了。阿姊再也不会离开阿肃了。阿肃原谅阿姊可好？”

她又取下发上的玉笄，道：“阿姊还未同你说过，阿姊及笄了，你看，这是阿姊的玉笄。”

玉笄水润通透，灯火映照下，在她手中似要化开一般。

太子看了，竟道：“阿姊若将此玉笄赠给我，我便信阿姊方才所说。”

姜采一滞，权当是稚儿顽劣，只好道：“好，那便赠给阿肃。”

她将玉笄放在太子手中，又道：“我也有了字，便作文君。”

…

许久，姜采方自太子居处离开，又是在省中遇上了等她的倚莲。

“女郎。”倚莲唤了她一声。

姜采察觉她神色有些复杂，便问：“怎么了，发生何事？狸奴又不见了？”

“…不是。”倚莲嚅嗫道，“奴，奴在殿中侍奉时……”

便凑近姜采耳边，“听闻殿下向阿母道，太子果是由吕氏那贱人养过几年，竟也听信谗言，忘了本根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