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后于上林苑中惊马一事,最终以广汉王罚金万斤、削减辖内巴蜀二郡作结。
诸臣王侯无不震惊于皇帝威仪,治下手段可谓狠辣。
是月初九,月相吉日,阳气渐盛,月光渐盈,是为帝后同寝的例日。
自上回行宫,帝后不欢而散,至今已有半月未见。就连近侍传话也无,等同冰介。
椒房殿内,倚莲手呈托盘随侍在姜采身侧,见她手执铜剪拨去连枝灯盏内的灯芯,眸中映着如豆灯火,时明时暗,面上神色平静如常。倚莲心中一时惶惶。
太医为宫中嫔御请脉,照例会将编写好的脉案先送至椒房殿,经由皇后审阅之后再报于皇帝,可在今晨,太医请完脉之后,除去送至椒房殿的脉案,还有同时送至宣室殿的一份。
无他,只因吴姬有孕了。那一份撰写着吴姬脉象的脉案另外送至宣室殿,由皇帝字字句句地阅览了一番。
太医院这一僭越之举,或许并非僭越,是早已有皇帝暗中授意了。
她久无子嗣之音,皇帝登基七载仍无所出,他确实很需要这样一个子嗣,以至于授命太医院越过了中宫。
姜采得知吴姬有孕之后,便提笔拟就诏书一封,擢其位由美人至充依,位视千石,爵比少上造,另赐金玉、绢帛。
倚莲往宫室颁读了诏书回来之后,便向姜采禀报道:“奴去时,见陛下身旁的随侍臣亦在。”
姜采无意深究皇帝赐了何物予嫔御,只淡淡一句知道了,便算揭过此事。
是时已而入夜,殿内灯火辉煌,倚莲见她仍是一副无动于衷,忍不住提醒道:“殿下,今日是例日,陛下说不准会来……”
姜采握紧了手中铜剪,不觉生出了一丝愠怒,冷声道:“之前都不曾来,今夜便更不会了。”
可圣驾竟往椒房殿了。
皇帝下了车撵走过长秋门,垂头手揉按着眉心,显而易见的疲惫。他另一只手拂过帷幕,便直往内室而去,也未看便直直站在殿中的皇后一眼。
姜采静立着默不作声。
随倬这时趋上前来向她行礼,道:“殿下,陛下昨夜在宣室殿一夜未眠,今晨也未休憩便去上朝,下朝后几位大夫又与陛下议了许久的朝事,直至方才歇下,陛下便往椒房殿来了。”
他这话也引得姜采动摇了,语态便不复先前冷硬,她道:“孤知晓了。”便让随倬退下。
姜采走进内室,见皇帝和衣躺卧榻上,似已睡熟,此刻他看着却是少了几分冷厉,多了几分温情。她走近榻旁坐下,欲为他盖上一层衾被,不妨被他一把握住手。
他的手冰凉非常,姜采触上,心中涌上复杂。皇帝仍闭着眼,姜采任他握了一会儿,待她感受不到冰凉时,她道:“陛下既醒了,便去汤沐吧。”
皇帝睁开眼看向她,手指在她掌心中摩挲着那个尚未好全的伤痕。
他问:“阿姊还疼么?”
姜采沉默片刻,“不疼了。”
“那不是朕有意设计的。”他看着她眼眸,向她解释道。
姜采未再对此给出回应,隔了太久,这句解释也显得苍白无力。
她没有提吴姬的事。作为皇后,嫔御有孕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,可作为妻子,这却是丈夫不忠的证明。
尤其是在她自己还未诞育子嗣的前提下。
即使作皇后非是她的本意,嫁给阿弟也非是她的本意,于她而言夫妻间的爱有些虚薄,亦难谈忮忌,可当那卷脉案真的摆在她面前时,说不动容是假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