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渐笼,天渐渐下起雨来了。
仆婢在屋舍内外掌起了灯,灯火光浸晕了一片雨色,淅淅沥沥的。
安平站在窗前,望着院中栽植的花木出神。
吕式在两刻前离开了,他走时府中仆婢正在掌灯,寥落稀疏的几盏灯火在夜色里,黑影不住的浮动偏移,暗影投落,也衬得他挺拔劲瘦的背影稍显寂寥。其实他亦是有名门傲骨在的,只是对比安平的骄恣,他总是让步,也便显得不那么夺目了。
近身服侍的婢女这时走至安平近前,为她披上一件薄衣,道:“翁主,夜雨冷寒,且回内室去吧。”
安平一动不动,明丽面容难掩落寞,她仍望着那处喃喃道:“他很好,可我往后是定要作皇后的……”
她俯身弯腰,向足踝上伤处抚去,起伏不平的疮疤摩挲着指腹,渐起一阵疼痒。
…
车架行至吕氏府宅,吕式默然下了车,此时夜雨弥重,灯火阑珊,他推拒了仆从撑起递来的纸伞,直直隐入了雨中。一路穿廊绕厅,他身形依旧挺拔,肩上衣衫却已洇湿大片。
吕氏未去拜见家中长辈,只独在自己书室坐下了。书室内仆从已先行点上了灯。
书室寂静,木牍成堆。吕式跪坐于案前,案上置着一张琴,亦是名家之作,家中遣人寻访了许久才为他寻来这一张。
抬手抚琴,只撩拨了几弦,一仆婢捧着一方木匣在帘外禀报,“禀府君,裴氏的二府君遣人送来了此物。”
吕式接过,打开一看,是一质色上好的丹参,裴照果然践诺了。
他收好,又遣人传话道:“替我告知裴少傅,多谢他的好意。”
“喏。”
*
太子宫从属落定之后,椒房殿传召的第一人是太子洗马。
太子宫独立于未央宫、长乐宫两宫之外,距椒房殿有些距离,黄门郎在宣读完诏令之后,便负责接引洗马往椒房殿谒见中宫。
路上,黄门郎走在吕式两步前,半是崇羡道:“吕洗马可谓太子殿下身边近臣,又是文才兼备,难怪会得殿下最先召见,足见殿下对洗马之重,往后洗马必然贵极。”
吕式辞让道:“门郎言重了。”
他无意多言,黄门郎又多说了些旁的,吕式亦只敷衍过去。
至椒房殿外,吕式俯首低眉入了殿内,再稽首行礼。
姜皇后的声音在屏后响起,“吕卿多礼,且落座吧。”
便有宫婢在一旁置座。
吕式谢恩,依旧低眉敛目,纵使隔着一张屏风,他即使是抬头也窥见不了圣颜。
这是吕式第一次真正地见到这位姜皇后,这位在吕氏外戚的权力场上横亘已久的敌人,在幼时起便听族中长辈唾骂怨咒,再到少年时族中对其的忌惮,以及他在私下听来的那些陈年旧恨——他祖父的幺女、阿父的姊妹便是丧于其手,还有近年的安平惊马,无论如何,总是血海深仇。
即使他仅仅只是听到了她的声音。
椒房的馨香令吕式陌生不已,这亦是他初次觐见中宫,纵然他行礼举止规行有度,却仍不免暗自震慑,震慑于何物?
锦座玉屏,他早已见过且拥有;宫婢听训,他同样有可以自己差遣的奴婢;宫殿恢弘,汉宫内亦不止这一座,可当他踏足于此地时,偏偏心跳如擂鼓。他清楚地知晓那不是亲面世仇的痛恨,更非畏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