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年春三月,上巳节。
日暖风和,天光明丽,是为修禊之日。皇帝宴群臣于灞水,以祓禊祈福,祛除不祥。姜皇后作为国母自是共同出席,她顾念姜采久居汉宫,便也携了她一起出宫。
灞水发源于秦岭北麓,上游险陡,中游串珠,下游游荡,有文籍记载灞浅而阔,汹涌暴发,足见水势之湍急。长安处灞水下游,又灞水交流浐河,终促就“灞、浐界长安左”这一地理屏障。
姜采下了马车,第一眼便望见了灞水游荡的湍急水流,水声如雷扑面而来,浓浓水气围绕口鼻,她不免以袖掩面,眯着眼看着身前的滔滔浪流。
水花翻腾,掀起的浪足有丈高,若入河中,足以瞬间席卷而去。
姜采望着眼前,浪声隔绝了四周,她情不自禁地往前踏出一步。
倚莲方才去寻狸奴了,故而此刻她身旁空无一人。
姜采再踏出两步,水气拍打着裙裾,直至鞋履触及到了潮湿柔软的泥沙,几近陷进去时,忽而有人在唤她。
“…阿姊。”
神思回笼,她恍然一顿,放下手回过身去,见刘肃也正立在岸边,已而是面带韫色地看着她。
她显而易见地慌乱了几分,不知要如何解释,身后的江河又是翻腾起雪白的浪花,她置身浪下,显得几分孤弱。
“阿肃…”她安抚似地唤了他一声,余下敷衍的话未及出口,他已经快步走到她身旁,隔着衣袖攥住她的一只手腕,质问她道:“阿姊待要如何?”
他的气力比她预想中的要多了许多。
姜采看着他如今尚带青涩,熟悉又陌生的眉眼,一时不住的迷惘。
她竟还当他未曾长大,是个懵懂的稚儿。
哀伤的神色自她面上流露出来,刘肃见她神情,恸怒顿失大半,便松了她腕,低声歉疚道:“阿姊,是我不对,我一时害怕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姜采平声道,“我知阿肃是忧心我。…方才不知何故,便想往前走,幸而阿肃叫住了我。”
刘肃顿时释然,他方才只远远地见姜采往河中走去,霎时只觉惊惶忧惧,见她无事之后,紧随而来的便是震怒,他素居高位,震怒之下便忘了顾忌着阿姊,一时失了态。
山风裹挟着水汽,吹乱了姜采的鬓发,她伸手拂过一缕,在纷乱鸦发里拂去眼角的泪,随后便携着刘肃往岸上而去。
倚莲见姜采回了行宫住处,咦了一声,“女郎怎么哭了?”
“水浪掺沙,一时迷了眼。”姜采道。
“是邪,灞水这般湍急,裹沙自是厉害。奴便去打盆水来,女郎来净面。”
……
灞水行宫,天子行置内,在正宴之前,独设了一轮小宴,在场的除却天子,只卫尉吕颖,与太子洗马吕式。
吕颖为建成侯长子,与天子既为中表,又是九卿重臣;而吕式则是吕氏下一代的兴起之辈,已封了太子洗马。
显而易见,这是一场隐蔽性颇高的私宴,暗含着天家态度。
因是私宴,皇帝未戴通天冠着袀玄,仅是一身弋绨袍,履不藉。上行下效,场上两位臣子服着亦是简朴。
皇帝向吕颖询问道:“舅父的身体可还好?母后在长乐宫时常问起。”
吕颖恭谨答道:“启禀陛下,阿父虽年事渐高,行走坐卧仍是轻便,饭食亦是妥当,无有不好。臣叩谢陛下、太后垂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