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如今光阴飞逝,他们的孩子亦加冠了。
及至这些草野微难的往事追忆毕,皇帝长呼一口气,命随侍召来太子太傅沈贺,又叫来刀笔案台。
皇帝对沈贺道:“丞相,再为朕执一次刀笔吧。”
当年尚为储君的皇帝险些遭先帝废黜,幸得彼时尚为丞相的沈贺谋划相扶。今日皇帝病笃,又是他亲为之写下遗诏。
沈贺跪伏应喏。
皇帝缓缓说出了遗言,“朕崩逝后,着太子肃即位,封吕颖为相,诸事尽报于吕后先决,吕后与丞相共辅太子国事。”
诸字尽书于诏书之中。
沈贺写完之后,又是跪伏,请求辞去太傅一职,乞骸骨归故乡。
皇帝不觉问道:“那你的亲眷如何为之?”
“臣仅携妇人归乡,至于其余子孙,则由其意。”沈贺答道。
“……好。便由卿意。”
沈贺退离了宣室殿。
这之后皇帝又召来了太子。左右不过嘱托之言,江山社稷,往后便俱托于他的肩上了。
太子沉声应是,他眼睫低垂,让人轻易窥不出他的情绪。所谓少年老成,大抵如此。
皇帝不觉心宽慰几分。
…
又见了许多人,皇帝最后的一点精气似也消耗于此,末尾他仅能断续说出几个字来。
姜皇后令退了殿中所有宫人随侍,冷冷地直身立于榻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病重将死的皇帝。
皇帝望着她,手伸出衾被,欲去执她手,不妨被她冷淡躲开。
她的话语亦冷:“真是令我作呕。”
刘韫面上的温情在此刻亦褪去,取而代之的却非惊愕憎恨,只是释然,什么都预料到了,什么都发生了。
“……朕知道。”他知道汤药中下了毒,但他仍旧饮了下去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任这毒渐渐侵蚀他的身体,啃噬他的寿命。
她冷笑,“刘韫,事到如今,故作什么一往情深。”
若真的情深一往,那为何还要写下那封挟制她姜氏的遗诏?都不过是惺惺作态罢了。
他和他父一样,自私凉薄到了极点。
“我,我……”刘韫再说不出话来。
“既遗诏已写,太子已加冠,国脉有托,那陛下便安心去死吧。”姜皇后冷言讽刺道。
“你就这么,这么恨我…?”
姜皇后又由这话气笑了,她道:“自我父身死,我母、我兄姊妯娌获罪流刑关外那一日起,我便在恨了。时至今日此时,无一刻不在恨。当年尚在草野,是我阿父舍命追随相护,替你父挡下暗剑流矢,拼死为他打下这江山,可却得来一个身死异乡的下场。我姜家十余口人死在关外,尸骨无凭。每每夜梦中,我就会梦到他们,哀苦啼泣,声声不止,你让我怎么不恨?”
“可……”刘韫欲辩解些什么。
姜皇后明白他要辩驳什么,说道:“你既承继了这江山社稷,享了这九五之尊,便连同他犯下的孽,也该一道偿还了,不是么?”
说完这句话,姜皇后走近一步,拉过刘韫身上的锦衾,慢慢盖过他的头顶,又说道:“到了地下,再向我阿父阿母赔罪吧。”
…
九月初三夜,帝崩逝于宣室殿中,举国服哀,谥号孝文景,庙号太宗。太子肃即位,议立年号元始。